老林子在黄昏时候到了。
二狗没进林子。他下了马,牵着马上了林子西边的一道雪梁,趴在梁上往下看。林子里的雪地上,蹄印乱得像麻,可走不远就收了,收成两行,出了林子北口,往黑风口去了。
蹄印旁边,有两行新踩的脚印,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疑兵。蹄印是真的,马是空的,马上的人下来走了,林子深处有埋伏,专等顺蹄印追来的人。
二狗冷笑了一声。他不进林子,也不追脚印。他抬头看天,日头还剩一竿子高,他牵着马下了雪梁,绕到林子北口外五里的一道山坳,坳里有座塌了半边的窝棚,是当年放羊人歇脚的地方。
从老林子到黑风口,三十里,中间只有这一处能避风歇马。十几骑逃命的人,人吃得下雪,马吃不下,马不歇脚喂料,翻不过最后那道梁。马彪是马营出身,他懂马,他一定会在这儿歇。
二狗把青骢马拴在窝棚背风的凹地里,自己爬上了窝棚对面的雪坡,把身子埋进雪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雪把人埋透了,先是冷,后来不冷了,再后来,连身子在哪儿都觉不出来。二狗咬着舌尖,一点一点地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千下,舔一口雪。他不能睡,睡了就冻死在坡上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马队到了。十一骑,人困马乏,进坳先派人搜窝棚,搜完,喂马,生火堆。火堆不敢生大,一小堆,十几个人围着,马彪坐在最边上,背对着火,脸朝着黑风口的方向。
二狗在雪里趴着,一动没动。
他听见马彪的亲随在低声响嚷,说过了山口就是白狼旗的地界,饿了两日了,到了地界先杀马吃。又听见马彪呵斥,声音不大,却压得住场:"马不能杀。马是腿,腿没了,追兵一到,全得死在这儿。"
亲随嘟囔:"哪还有追兵,咱们留了疑兵……"
"疑兵骗得了镇军,骗不了懂地形的。"马彪的声音顿了顿,"睡吧,轮流守。三更启程。"
二狗心里冷笑。马彪算得精,可他算漏了一件事:懂地形的人,未必走林子。黑风口的地形,刻在有些人的骨头里。
他数了数,十一骑,十一个人,都有刀,四个带着弓。硬拼,他一条命换不了三条。他在等,等马乏透了,等人困透了,等后半夜。
后半夜,火堆弱了,哨兵缩在窝棚门口打盹。二狗从雪里爬出来,手脚冻得没了知觉,他趴在雪地上,用牙咬着刀柄,一寸一寸地往前爬,爬到马群边上。
爬这五十步,他用了一炷香的工夫。每爬一步,先停一停,听一听。哨兵的呼吸,马的响鼻,火堆哔剥的柴声,一样一样听清了,再爬下一步。三年前在堡上学来的手艺,三年后拿来索仇,他爬得比那年的狄人死士还轻。
马群里的马拴在一道溜索上。他摸到溜索的桩子,把桩子从冻土里一点一点摇松了,又把每匹马的缰绳都解开一半,留一半虚挂着。
做这些的时候,一匹老马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肩。他认得这马,是马彪的坐骑,夜里喂料的时候,马彪亲手给它添的料。他拍了拍那马的脖子,低声说:"借你的力气用用,回头让祁哥给你加豆。"
然后,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,扔进了窝棚背风处的干草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