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彪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"好,好一个雁回堡。屯田的懂粮,养马的懂人。"
祁大魁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,扔上了马背。
回堡的路上,二狗是被绑在马背上的。三根肋骨,旧伤叠新伤,祁大魁拿耿守备的大氅把他裹了两层,跟裹粽子似的。裹的时候,祁大魁的手在抖,裹完了,扭过头去骂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
夜里过雪原,二狗发起热来,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名字。祁大魁凑近了听,念的不是爹娘,是一个一个的人名:张大栓,李二河,王铁柱……四十一个,一个不落。
念到最后一个,二狗醒了,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星星,说了句:"兄弟们,人给你们带回来了。"
马彪押在队尾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开口,对押他的祁大魁说:"回去告诉陈屯长,我招。我全招。只是有句话,先递给他:朝中接我的人,官比兵备副使大。他要没这个胆子接这个案子,趁早把我杀了,路上省事。"
祁大魁没理他,可这句话,他一个字不漏地记下了。
腊月二十九的夜里,雁回堡的城门又开了。探马先进城报信:马彪擒了,二狗活着。
十字街上,不知谁先挂起了灯笼,一盏,十盏,百盏,一条街一条街地亮起来。
堡里的人站在灯下,看着那支马队从街上走过。队尾,牛筋绳捆着的人被押在马上,耷拉着头。队中间,担架上抬着的人裹着大氅,脸白得像纸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担架经过十字街的时候,二狗撑着胳膊,抬起半个身子,朝街两边拱了拱手。
没人说话。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,接着,一条街的人,都朝着担架跪了下去。
跪的人里,有王顺,有赵大娘,有热食队的嫂子们,也有白日里刚归了家的镇军伤兵。灯笼的光把一条街的雪地照得通红,照着担架上那个裹成粽子的人,也照着街两边黑压压俯下去的人群。
常伯挤在人群前头,没跪。老头子拄着拐,跟着担架走,一路走,一路骂,骂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,骂着骂着,眼泪顺着皱纹流进了嘴里。
陈麦在囤房门口接的担架。他俯下身,看了看二狗的脸色,没责备,只问了一句:"人抓着了?"
"抓着了。"二狗说,"活的。"
"肋骨呢?"
"断是断了。"二狗咧开嘴笑,疼得直抽气,还在笑,"屯长,三根肋骨,换四十一个兄弟的名字上忠烈册,这买卖,值。"
陈麦直起身,吩咐抬担架的:"送华老先生那儿。告诉老先生,这个人,我半个时辰后要去看他,让他务必把人给我留囫囵了。"
他转身往囤房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腊月二十九,月亮已经开始缺了,可天边很亮,是雪光。
袁守拙的中军设在镇城,人还没走,今夜宿在堡里的守备衙门。亲兵来报过,袁帅得了信,只说了一句:人押在雁回堡,初审由陈麦主问,镇军陪审,口供录两份,一份走军法司,一份封存直送京城。末了,袁帅又添了一句:告诉陈屯长,问出什么都别怕,天塌下来,镇军的弓弦还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