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祭定在正月初二。
头一日,堡里人开始糊灯笼。不是过年的红灯笼,是白灯笼,一百八十四盏,一盏一个名字。妇人们剪白纸,孩子们提浆糊,十字街上搭起了一丈高的祭台,台后立着一块碑。
除夕那夜,堡里没放鞭炮。家家灶上都多摆了一副碗筷,碗里盛着饭,饭上插着一双筷子。赵大娘把孙子哄睡了,自己坐在灯下,给灯笼描名字,描到半夜。她描的是她儿子的名字,阵亡守军,一百一十九人里的一个。描完,她把灯笼抱在怀里,坐了一宿。
碑是新凿的,青石的,一丈二高。碑阳没刻字,碑阴留了一百八十个名字的位置。碑额上四个字,是石琮写的,魏碑体,瘦硬如刀:怀仁之碑。
凿碑的石头,是从官仓后院里起出来的。二十六年前军屯裁撤,原有一块纪功碑,被砸成两截,垫了井台。铁山河活着的时候,年年拿油布把井台底下那半截碑包起来。如今那半截碑起出来,和新碑并在一起,立在祭台后头。旧碑上残存的字还认得:屯田之利,在……
在字底下,断了。
立碑那日,有人不解,问石先生,祭的是堡里阵亡的人,为什么叫怀仁碑。
石琮抚着碑额,说了缘由。二十六年前,秦怀仁将军在这儿屯田,修了十九条渠,设了十九堡军屯,养活了两万军户。后来粮入了仓,人获了罪,军屯裁撤,渠废了二十六条。雁回堡是十九堡的最后一个种。
"这座堡的人,是吃秦将军的渠水长大的。"石琮说,"渠救过咱们一回,如今这一百八十四口,是拿命护了渠。他们与秦将军,是一块碑上的人。"
初二日,晴。风很小,日头照在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天没亮透,十字街上就有人了。先是各坊的老人,搬着自家的小凳来占位置;接着是妇人,提着灯笼来换新剪的纸;接着是孩子,被大人按着头,一个个教他们认灯笼上的名字。常太公来得最早,五更天就到了,拄着拐在碑前站了一个时辰,谁劝也不回去。
辰时,全堡的人聚到了十字街。镇军留堡的三千骑兵也来了,卸了甲,摘了盔,一队一队列在街尾。袁守拙一身素服,站在祭台左侧。耿守备让人抬着来的。二狗也来了,四个人抬的担架,他挣扎着要跪,被常伯死死按住。
苏九娘站在街角的盐道车马边上,没往前挤。她换了身素色的袍子,肩上还缠着绷带。盐道的弟兄们在街尾排成一列,把六十九个空位留了出来,每人旁边隔一步,站得笔直。有人问她,苏当家,咱们的人不在这碑上,列什么队。她说,碑上没有,心里有。送他们一程。
陈麦一身白衣,站在祭台上。
没有僧道,没有繁文。祭文是石琮写的,两百个字,陈麦自己念。
"维某年月日,雁回堡屯长陈麦,谨以清酌庶羞,致祭于守土阵亡之一百八十四位乡親之灵。"
"粮来之于地,城守之于人。诸君生为堡人,死为堡鬼。堡存一日,诸君之名存一日;渠流不息,诸君之祀不绝。"
念到一半,他的声音哑了,停了一停,接着念完。念完,他把祭文烧了,灰烬撒进火盆。
火盆里的灰烬打着旋升起来,被风卷着,飘过街的上空。街上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然后是刻名。
石匠是南坊的老匠人,铁山河的师弟。他把凿子锤子摆在碑前,先磕了三个头,才开工。凿子落在青石上,一声一声,钝钝的,传遍了整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