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战后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头一个名字,不是石匠刻的。

陈麦从石匠手里接过凿子和锤子,跪在碑前,一笔一笔,亲手凿下了第一个名字:铁山河。

他没学过石刻。凿子不听使唤,一凿下去一个白点,凿了半个时辰,三个字才凿成。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碑脚上,他没擦。

"屯长,剩下的老朽来……"石匠要接。

"我来。"陈麦说,"铁师傅是给我挡的水门。这头一个名字,得我亲手凿。"

凿完铁山河,他把凿子还给石匠,却没有退开。石匠凿一个,他在旁边念一个名字,念名字的籍贯,念这个人的一件事。

"杜长根,南坊人,糊锅的师傅。腊月里东南角墙塌,他抱着滚木堵豁口,回来了两个,没有他。他糊的锅,全堡一半人家还在使。"

"王刘氏,北坊人,王顺的娘。属狗,六十一。填壕没的。她养鸡,堡里一半的鸡蛋是她家的。"

念到这个名字,人群里的王顺跪下去了,朝着碑,磕了三个头。他怀里的白茬灵牌已经上了漆,今日也供在了祭台下。娘的名字,从今往后有两处安放,一处在家里,一处在这条街上。

"李老鹞,苇荡人,信使。腊月里出去的,四个人,没回来。他们送的那条路,后来救了两万人。"

"杨满仓,东坊人,保粮队。月圆夜守东墙水门,跟着铁师傅堵闸口,闸口守住了,他没上来。他今年十九,还没成亲。"

念到这个名字,东坊的人群里,有个姑娘捂着嘴蹲了下去。没人敢劝。她跟杨满仓换过庚帖,开春就要过门的。

一个名字,一段事。石匠凿了一百八十三个名字,凿了整整一日。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,街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走。凿到一半,人群里开始有哭声,先是妇人,后来是汉子,哭声不大,压抑着,一声一声,跟凿子声混在一起。

凿到第七十个名字的时候,二狗让人把担架抬近了。凿的是黑风口那一夜之后补进来的名字,不,不是补进来的,是这一回才真正进了忠烈册的名字。阵亡册念到此处,二狗让担架停在碑前,他撑起半个身子,朝着碑,把四十一个名字又念了一遍。这一回,念给碑听。

常伯站在担架旁边,替他扶着,眼泪流了一脸。

凿到老鹞子四人的时候,侯四从人群里走出来,扑通跪在碑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冻土上,砰砰地响。他没哭,磕完头站起来,说:"四位哥,名字上碑了。往后苇荡的路,我替你们走。"

最后一个名字凿完,天已经擦黑了。

一百八十四盏白灯笼点起来,挂在十字街两旁的竿子上,一盏一盏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灯笼上的名字被烛光透出来,整条街,像是一条名字的河。

陈麦站在碑前,朝着一百八十四盏灯笼,深深三鞠躬。

他身后,袁守拙鞠躬,耿守备在担架上俯首,三千镇军骑兵单膝跪地,甲叶声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
再往后,五千百姓跪了满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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