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成的时候,谁也没说话。人们各自起身,走到灯笼底下,找自家的名字,找到了,站一会儿,摸一摸,然后回家。热食队在街口支了大锅,一人一碗热粥,粥是白米的,浓稠,这一夜,全堡人吃了一顿饱饭。
袁守拙在碑前站了很久,绕着碑走了三圈,把碑阴的名字从头看到尾。看完,他跟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:"回镇城之后,把这块碑的样子画下来,报给兵部。不报功,报葬制。一百八十四口军民合葬一碑,这是军户的体面,兵部得认。"
他又说:"秦怀仁那半截旧碑,也画下来。"
亲兵问,旧碑报什么名目。
袁守拙沉默了片刻:"不报名目。就画下来,夹在老夫的私函里,送给一个故人。"
他没有说是哪个故人。
陈麦最后一个离开十字街。他在碑前站了很久,看那一百八十四个名字在灯笼光里明明灭灭。
碑额上,怀仁两个字,被月光照着,像两道凿进石头里的渠。
他想起铁山河临死说的话,等太平了,回北庭,给军屯的娃娃们打犁。犁没打成,名字上了碑。他又想起常太公说的,堡没了,边墙往后退三百里。堡没退,一百八十四口人,把堡钉在了原地。
他想起袁守拙那句话:功大到压不住的时候,旧案就有人肯翻了。这一百八十四个名字,就是压不住的功。
初三日一早,镇城来的快马进了堡。
来的是袁守拙的亲兵,带来了一封信。信里说,京城的文书到了镇城,一日到了两道。
头一道,兵部的叙功文书:雁回堡守土有功,军民人等,一体叙奖,屯长陈麦,着即进京陛见。
第二道,都察院的问罪文书:查雁回堡军户陈麦,擅设保粮队,私立义仓,以粮聚民,迹同割据,着镇军羁候,候审。
两道文书,同一个日子,同一个印盒送出的京。
亲兵说完,囤房里静得可怕。柳木之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耿守备也在座,老头子撑着拐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,忽然骂了一句脏话:"他娘的,仗打赢了,罪倒先到了。早干什么去了?围城的时候,都察院的御史在哪儿?"
"大人慎言。"陈麦说。
"慎什么言!"耿守备的拐棍把地戳得咚咚响,"老夫这条命是雁回堡捡回来的,他们要问罪,先问老夫!保粮队是老夫点头设的,义仓是老夫盖过印的,文书上怎么不写?"
"写了也没用。"陈麦说,"这两道文书,问的都不是罪,是态度。兵部要我这个功劳,都察院要我这个罪名,两边争的,是往后北疆的粮,攥在谁手里。"
柳木之这才回过味来:"屯长是说,这两道文书,是京城里两伙人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