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义仓门前,分钥匙。
这一日义仓门前围了几百号人。分钥匙不是公事,是私事,可堡里人把这事看得比公事还大。天寒地冻,人们搓着手跺着脚,从囤房门口一直站到十字街。
义仓的大门上有三把锁,锁是老锁,黄铜的,钥匙有三把,立仓那日起就没离过陈麦的身。这一日,他把三把钥匙摆在一块红布上,当着各坊坊正的面,一把一把地分。
头一把,给了老屯长。老屯长七十六了,滩地立屯时的第一任屯长,后来让贤给了陈麦。老头子接钥匙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:"屯长,这钥匙沉。"
"沉才对。"陈麦说,"钥匙开的是五千四百口的命。"
第二把,给了石琮。石琮以监仓官的身份接的钥匙,这是袁守拙走前批的职名,镇军备案的。老先生把钥匙贴身收了,说:"老朽在,账就在。"
第三把,给了柳木之。三把钥匙,三个人,缺一不可开仓。陈麦当众立了规矩:开仓放粮,三人齐到,三印合一;一人不在,天大的事也不开。
规矩立完,老屯长捧着钥匙,对着围观的百姓喊了一嗓子:"都看清楚了!三把钥匙,三个人,谁也别想一个人开仓!往后谁要是撺掇着单开一门,不管是谁,先问过我这三个人!"
人群里有人喊:"老屯长,要是您三位都不在了呢?"
"那就砸锁!"老屯长把钥匙举过头顶,"锁是铁的,人是活的。真到了那一步,粮是给人吃的,不是给锁看的。可在那一步之前,谁敢动歪心思,钥匙就锁谁!"
人群哄了一声,不是笑,是那种踏实下来的嗡嗡声。分钥匙分到这份上,大伙儿看明白了:屯长这一走,义仓的门,比他在的时候还难开。
分完钥匙,分事。
滩地的事,交常伯和二狗。常伯管屯务,开春的犁地、播种、修渠,全按陈麦留下的册子走,册子上每一旬做什么,都写到了日。二狗管保粮队,伤没好利索,先管名册和操练,下地的事不许碰。
二狗躺在床上接的令。他不甘心:"屯长,我跟你进京。"
"你进京做什么?金殿上替我跟人打一架?"
"我……"
"你有更要紧的事。"陈麦在他床边坐下,"黑风口四十一个兄弟的名字,记在阵亡册的副本里,我这次进京带上。马彪的口供里,有黑风口那一夜的全情,下药、开栅,他都招了。这份口供到了京城,兵部就要重核旧案。名字上忠烈册,抚恤到家,这些事,是兵部的章程,得有人盯,有人催,有人在京城跟他们磨。"
二狗挣扎着要起来:"我去磨!"
"你躺着。"陈麦把他按住,"磨是嘴上的功夫,也是腿上的功夫。你的腿要留着,回黑风口。等忠烈册下来,四十一个名字的牌位,要进忠烈祠,到时候,得有一个黑风口活着的人,亲手把他们送进去。这个人是你。"
二狗不言语了。半晌,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截断枪头,递给陈麦:"屯长,带上它。金殿上要是有人不信黑风口,你把这个掏出来,叫他们看看,这上头的血,三年了,还没干透。"
陈麦接过来,掂了掂。枪头不重,可他拿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