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捏着那包麦种,站在道边,看了很久。
麦种的油纸包上,拿炭条写着一行小字:新土育三年,出苗九成一。字迹工整,是账房先生的笔体,角落上还有个小印,苏字。
不用回来了。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。种了活,不用回来,是说京城留不住他;种不活,是说……他把油纸包贴身收好,上了车。
中卫驿在六十里外。陈麦的车队到时,袁守拙的五十亲骑已经候着了。两军合一处,三百里官道,走得不快不慢。
盐道的车队始终缀在队尾,不远不近,隔着一里地。宿营的时候,盐道的火堆在营外另起,各吃各的饭。袁守拙问陈麦,盐道的人怎么跟着。陈麦说,顺路。袁守拙看了一眼那面青旗,没再问,只说了一句:"这个苏当家,不简单。她的盐引若真在京城交割,犯不上跟咱们同一条道。"
第二日黄昏,过落马驿。
驿站里歇着一队人马,七八个青衣仆从,围着一辆青呢小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下了车,一身员外巾袍,不像是官,倒像是告老的乡绅。
老者径直走到陈麦的马队前,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:"可是雁回堡陈屯长?"
陈麦还礼:"正是。老先生是?"
"老朽姓文,一介幕客,添居相府西席。"老者笑眯眯的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,"东翁听闻屯长进京,特命老朽在此相候。东翁说,屯长乃国之干城,北疆一役,天下无双。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,请屯长过目。"
信没有封口。陈麦抽出来,是一张礼单。
礼单上头一行:京中前三进宅院一所。第二行:良田五百亩,京西。第三行:黄金两千两。第四行:司农寺丞,正六品,特旨即授。
陈麦看完,把礼单折好,递了回去。
"老先生,替我谢过相爷。"他说,"东西我不能收。"
文姓幕客不接,笑容不变:"屯长嫌少?"
"不是嫌少。"陈麦说,"我这次进京,是去辩罪的。收了礼,罪就辩不清了。"
幕客的笑容淡了一分:"屯长,京城的规矩,跟北疆不一样。北疆讲的是刀枪,京城讲的是人情。屯长初来乍到,这第一份人情若是不收,往后的人情,可就都不好收了。"
"那就都不收。"陈麦拱手,"我这个人,只会种地,不会收礼。老先生请回,替我给相爷带句话:雁回堡的麦子,熟了。"
幕客没急着走。他踱了两步,笑吟吟地说:"屯长,老朽多嘴一句。相爷的礼,收的,是礼;不收的,就是话了。屯长可知,北疆这一战,朝廷上下,多少人看着?兵部看着,枢府看着,都察院看着,宫里,也看着。屯长这一趟进京,走的是阳关道,还是独木桥,不全在屯长自己。"
"文先生。"陈麦说,"我这个人,走惯了田埂。田埂窄,可踩实了,一样到家。"
"田埂。"幕客咀嚼着这两个字,点了点头,"好,好一个田埂。老朽就把这四个字,也带回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