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天真。"韩佥事摇头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说了一句,"屯长,老朽多嘴。种子不全下在一块地里,是活命的法子;可若是每块地都有人惦记着,你那几粒种子,怕是连芽都发不出来。"
这一夜,韩佥事的马车没再跟上来。次日一早,车走了,人不知去向。
第四日,文先生又来了。
这一回,他没有礼单,只带了一壶酒,在驿亭里请陈麦小坐。酒是京城的三白,菜是四个冷碟。文先生自斟自饮,先说了些闲话,说到京城的风物,说到相府的西席,说到他二十年前也是个外任官,后来才入的相府。
"老朽当年在青州做通判,"他说,"也是自认能做事的。后来入京述职,在吏部门口站了半个月,鞋都磨破了,没见着一个堂官。第十七日,有人指点我,去相府递个帖子。帖子递进去,次日,吏部的郎中就请我喝酒了。屯长,你说,这京城是个什么地方?"
"是个讲门子的地方。"陈麦说。
"不对。"文先生摇头,"是个讲秤的地方。人人都有个价,价码到了,门子就开。老朽在那杆秤上称过自己,称出来的数,不值钱,所以老朽改了行,入相府做幕客。做幕客不用称,东翁的秤,就是我的秤。"
酒过三巡,他放下杯子:"屯长,老朽今日不带礼单,带的是东翁的一句话。"
"请讲。"
"东翁说,马彪的口供,是一份要紧的东西。交出来,问罪文书,都察院可以撤;叙功文书,可以加一等。司农寺丞不算什么了,屯长若有意,枢府参议,正五品,三个月内可下。"
"若我不交呢?"
"不交,"文先生捻着酒杯,"问罪文书照旧,陛见照常。只是,金殿上,问的就不只是保粮队义仓了。屯长可知,都察院还备了一本折子,叫通虏。"
"通虏?"陈麦冷笑,"谁通虏,谁心里清楚。"
"清楚归清楚,折子归折子。"文先生说,"朝廷办案,讲证据。马彪的口供是证据,可马彪本人,是屯长你擒的,人是你擒的,供是你录的。都察院要说你严刑逼供、罗织构陷,也是一句话的事。除非,口供交出来,由朝廷来审,审出来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"
"交出来,由朝廷审?"陈麦看着他,"交到谁手里?"
"东翁手里。"
"那就不叫交,叫吞。"陈麦站起来,"文先生,酒我喝了,话我懂了。回去告诉相爷,口供是朝廷的,到了金殿上,我亲手交给该交的人。相爷若真是清白的,他该盼着这份口供公之于众,而不是半路截下来。"
文先生没恼,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喝完,才站起来。
"屯长,"他说,"老朽在相府二十年,见过许多进京的外任官。进门时硬气,出门时服软,十有八九。剩下那一两个不服软的,老朽都记得他们的下场。"
他顿了顿,忽然换了副口吻,声音低下来,像是自言自语:"二十三年前,也有一个人进京。也是北边来的,也是带着一箱子账册,也是不肯收礼。那个人姓秦,叫秦怀仁。"
陈麦的手指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