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见过。"陈麦说,"滩地立屯头一年,饿死了四十一个。不是没地,是地里长不出粮。旧法子救不了他们,我才想新法子。"
"滩地的地,是盐碱地。白日里日头一晒,地表一层白霜,抓一把土,舌头一舔,又咸又苦。这样的地,京里的农官看都不看。可北疆的地,十成里有三成是这种地,扔了,就是把三成的粮扔了。"陈麦说,"洗盐的法子,说破了不值钱:秋翻地,引冬水漫灌,水带着盐往深处走,开春再翻,再灌。三年,三尺深的土层,盐分去了七成。这个法子,是滩地的军户跟我一起试出来的,头一年试坏了两亩,第二年试成了十亩。账上记着,大人要看。"
"冬水漫灌,"裴文度皱眉,"《齐民要术》里没有这一条。"
"书里写的是熟地,滩地是生地。"陈麦说,"书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地往哪儿长,人就往哪儿学。"
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三把麦穗。
"大人,这是滩地三年的麦。"他把麦穗摆在田埂上,"头一把,旧法种的,一穗三十二粒,千粒重二十六钱。第二把,改垄距密植,一穗三十八粒,千粒重二十八钱。第三把,盐水选种加新法,一穗四十七粒,千粒重三十一钱。"
"穗数、粒数、粒重,这三样,是决定亩产的根。亩产不是估出来的,是算出来的:每亩穗数乘每穗粒数乘千粒重,分毫差不了。旧法亩产一石二,新法亩产两石四。这不是奇技淫巧,这是把种地从天意手里夺回来,攥在人自己手里。"
裴文度蹲下身,拿起那三把麦穗,一把一把地看,看了很久。
"胡说八道。"他说,"两千年,多少农官,多少老农,没人算出亩产,你算出来了?"
"算出来了。"陈麦说,"大人若不信,有个法子。这二分地,我种了半亩盐池新麦。五个月后,麦子熟了,大人派人来收,当着我的面割,当着我的面打,当着我的面过斗。亩产多少,京西的地,京城的日头,朝廷的斗,说了算。"
"你倒敢。"
"我种出来的,我敢。"陈麦说,"大人,奇技淫巧四个字,我不认。奇技是没用的新奇,淫巧是害人的机巧。我的法子,不新奇,每一件都是祖宗的书里有的,区田法,《氾胜之书》就有;盐水选种,《齐民要术》写过。我只是把书上写的,在地里做了一遍,把做出来的数,记了下来。祖宗的书是好书,可两千年来,读书的人比种地的人多,写书的人比验书的人多。"
裴文度捏着那把麦穗,捏了很久,忽然问:"若验出来,亩产不到两石四呢?"
"不到两石四,"陈麦说,"我把手稿烧了,把试验田平了,回滩地,接着用旧法种地,种到老死。"
"若到了呢?"
"到了,"陈麦看着他,"大人替我说一句话:这法子,该让天下种地的人知道。"
"数据从何而来?"
"三年,试验田十二亩,亩亩有册。"陈麦说,"册子我带来了,就在前厅的箱子里。大人要看,现在就看。"
"现在不看。"裴文度把麦穗放下,"老朽先问完。第三桩。"
他站起来,拍干净手上的土,看着陈麦。
"人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