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以粮聚民,以账立信,以死明志。雁回堡五千四百口,围两月而不溃,老朽在京里都听说了。说书的把你编成了段子,老百姓把你当成了救星,连宫里的贵人们,茶余饭后都在说你的名字。"裴文度的声音冷了,"陈麦,老朽问你,你要这个人心做什么?"
"不要。"
"不要?"裴文度冷笑,"人心是最好的刀,也是最毒的饵。你不要,它也会自己跟上来。今日他们说你是救星,明日他们就说你是圣人,后日,就该有人说,北疆只知有陈屯长,不知有朝廷了。到那一日,你怎么办?"
"砸碑。"
"什么?"
"我回来之前,堡里立了一块碑,怀仁碑,碑阴刻了一百八十四个名字。"陈麦说,"大人若有机会去雁回堡,去看看那块碑。碑上没有我的名字。碑额上四个字,怀仁之碑,怀的是秦怀仁,二十六年前在滩地屯田获罪的那个人。"
"人心这东西,我不要,就要砸。砸的办法,是把他们的心,安在他们自己身上。粮是他们的,仓是他们的,碑是他们的,名字是他们自己人的。我陈麦只是个种地的,种地的人,收麦子,不收人心。"
"说得好听。"裴文度逼近一步,"若有朝一日,朝廷赏你高官,赐你厚禄,把你从雁回堡调出来,供在京里当一面旗呢?民心所向,朝廷用之。到那时,你这杆砸人的锄头,还举得起来吗?"
"举得起来。"陈麦说,"大人,我从滩地出来的时候,带的是一箱子账册。账册这东西,有个好处:它记的是粮,不是官。官可以收走,粮收不走;名可以赏人,数赏不了。我若哪一日忘了自己是种地的,堡里那三套账,头一个不答应。"
裴文度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夜更深了,后院的灯添了三回油。马扎上的茶凉透了,谁也没再喝。
"秦怀仁。"裴文度忽然开口,声音低下来,"你认识他?"
"不认识。"陈麦说,"我堡里有他的旧部,铁山河,替他打马掌的,战死了。还有一张图,他画的暗渠图,救了雁回堡一命。大人知道他?"
"老朽知道他。"裴文度望着那二分新地,像望着很远的地方,"二十六年前,老朽在刑部衙门当主事。他的案子,卷宗从老朽手上过了一遍。"
"案子是真的吗?"
"案子是真的。"裴文度说,"粮入仓,人获罪。他屯田三年,十九堡军屯,粮缴了四十万石,一粒没进私囊。朝廷给的罪名是擅改祖制、私开军屯、图谋不轨。卷宗上的字,个个是真的;凑成的那句话,是假的。"
"大人当年……"
"老朽当年说过话。"裴文度闭上眼,"在堂上说的,说此案的罪,罪在田亩,不在人心;田亩是真的,人心是忠的。说完,老朽被贬出京,放了三年外任。三年后回来,秦怀仁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。"
他睁开眼,看着陈麦:"所以老朽今夜来,不只是问你。老朽是想看看,二十六年了,又一个人带着账册进京,这一回,账册能不能把死的话,说成活的。"
天快亮的时候,裴文度走了。
他起身,抖了抖袍子上的露气,没告别,没点头,拂袖就走。走到月门,他停下,回身,指着前厅的方向:"箱子里那册农书手稿,老朽借走三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