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朝廷养北疆一兵,一年要运六石粮,养十万边军,就是六十万石,路上再耗掉一百四十万石。一百万石粮,是多少?是河间府四府十九县两年的赋税。这些粮,没有一粒进了狄人的肚子,也没有一粒进了边军的肚子,全喂了路。"陈麦说,"陛下,北疆的兵,不是养不起,是运不起。"
他抬起头。
"兵在边,粮在关内,这个仗,打一百年也打不完。只有把粮种在边关,兵吃边粮,边粮养边兵,北疆才能真正站住。臣请陛下,以雁回堡一镇为试,行屯田新法:军户屯田,义仓积粮,军食就地。三年,臣只要三年。三年之后,雁回堡一镇,自养军五千,自积粮三十万石,不要朝廷一粒转运。边固,则狄人不敢来;狄人不敢来,则天下省粮二百万石。"
金殿上,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。
"一派胡言!"韩佥事第一个跳出来,"狄人春后即到,你谈三年之后?远水解不了近渴!陛下,这是拿边事当儿戏,拿军令状当敲门砖!"
"韩大人。"陈麦不等天子问,自己接了,"臣方才算的账,大人没听清么?狄人一日一万两千石,粮道一千二百里。他们倾国而来,恰恰最怕拖。臣的头一步,就是眼下这一仗的打法:不跟他们拼刀,跟他们拼粮。拼刀,北疆的兵不够;拼粮,他们拼不过。这不是远水,这就是今年的水。"
"说得好听!"武清伯出班,"坚壁清野,说得轻巧!北疆十三堡几十万军民,粮收进堡,人吃什么?堡破了怎么办?"
"堡不会破。"陈麦说,"雁回堡五千四百口,围六十七日没破,粮一粒没丢。那六十七日怎么熬的?堡外狄人三万,堡内配给三等,青壮四两,老弱二两,义仓底粮五千斤,一百三十七个手印开出来的。熬到最后,狄人先杀了马。大人,臣拿六十七日试出来的法,不是纸上画的。臣在雁回堡行的法,就是臣要奏请试行的法。大人问堡破了怎么办,臣答:堡若破,臣先死在堡里。"
"你……"
"还有一问。"户部尚书出班,脸色还沉着,"你说三年,自养军五千,积粮三十万石。雁回堡一镇,臣查过册子,军户五千四百口,熟地不足两万亩。两万亩地,就算亩产两石,一年四万石,三年十二万石。三十万石,从天上掉下来么?"
"从地里开出来。"陈麦说,"大人查的是熟地的册子。雁回堡一镇,滩地、荒地、盐碱地,不下十五万亩。盐碱地洗盐三年可耕,这个法,臣在滩地试成了。十五万亩,三年开五万亩,亩产两石四,一年就是十二万石。军粮、籽种、义仓积储,尽在其中。大人,北疆不缺地,缺的是把荒地变成粮地的法子和人。法子,臣有;人,堡里有。"
"好一个法子臣有。"户部尚书冷笑,"开荒不要牛?不要犁?不要水?"
"要。"陈麦说,"所以臣不要朝廷一粒转运粮,臣要朝廷给三样东西:耕牛、农具、引水开渠的徭役豁免。这三样,折色不过十万两。十万两,换三年之后一年省二百万石粮。大人是管户部的,这笔账,大人比臣会算。"
户部尚书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这笔账,他确实会算,所以他说不出话。十万两换二百万石,一本万利,他若说个不字,明日满朝就该问他户部是怎么办差的。
"让他说完。"
天子开口了。武清伯退回去,一肚子的火没处撒。
"臣请陛下,准臣回北疆。"陈麦说,"军令状照立,籍田照种,臣走之前,把籍田的种法、时节、章程,全部写下来,交给司农寺照管,五方监验照旧。臣人在北疆,这一亩三分地,照赌不误。"
这话一出,满殿又是一静。
人都以为他会拿边事当台阶,求免了军令状。他偏不。军令状他揣着,北疆他也要去。两副担子,一副都不放。
霍老大人出班,声音发颤:"陛下!老臣掌兵部四十年,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边事算得这么明白。转输之耗,十致其三,这是户部的黄册上写着的,满朝文武都装着看不见!今日一个屯长说破了,老臣请陛下,准奏!"
"臣附议。"裴文度出班,"陛下,屯田之法,臣验过手稿,数是真的。军食之耗,臣也算过,是真的。以粮止战四个字,臣以为,是这十年来,殿上说北疆说得最透的四个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