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秦公!"老头子喊,声音劈了,"你看见没有!屯田有法了!朝廷认了!"
人群肃静下来。不知是谁先跪的,接着,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,朝着滩地,朝着雁回堡十字街那块怀仁碑的方向。
陈麦没有跪。他站着,望着南边。一千五百里外,有一亩三分地,今天刚刚下种;再往南,有一座无字的小祠,香灰十九年没断过。
他想起进京那夜,裴文度说的话:账册能不能把死的话,说成活的。
如今,死的话活了半截。剩下的一半,在地里。
当夜,二狗拄着棍子来找他,两个人在怀仁碑底下坐到半夜。碑阴的一百八十四个名字,在月光底下凿痕分明。二狗忽然说:"屯长——不对,该叫总办了。"
"还是叫屯长。"
"屯长,"二狗改口改得痛快,"一年前,我在这碑底下念名字的时候,想着,念完这四十一个,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。如今忠烈册递上去了,碑也立了,粮安碑那边,又给活人留了块白的。你说,人这一辈子,怎么越过越有奔头呢?"
"因为地越种越多。"陈麦说。
二狗愣了愣,哈哈大笑,笑得肋条直疼。
开印的第一道令,他早就拟好了:滩地军屯,今年全部改行新法;苇荡、镜湖两屯,各派两名义学出去的农手去教;流民新屯,老带新,一户教一户;义仓章程、工分章程、配给章程,抄成册子,随第一道令,发往北疆十三堡。
令是二狗带人送出去的。断肋还没好利索的人,非要去,说章程是他背熟的,路上有人问,他答得上来。陈麦没拦,只让侯四拨了两个暗渠队的好手跟着他。
这一道令,往北疆十三堡,跑遍了每一座堡。有接令就改的老屯长,也有把令文书压下不动的堡丞。压着的,二狗不吵不闹,在堡门外的茶棚里住三日,帮着堡里的军户算了一笔账:旧法一石二,新法两石四,一亩多一石二,一千亩就是一千二百石。算完,多数堡丞自己就改了主意;不改的,二狗也不勉强,回文里只写四个字:待其自悟。
第二道令:以渠首粮安碑为界,碑以东,今年新开荒一万亩。
石琮接到第二道令的时候,笔都拿不稳了。
"一万亩?"他说,"总办,人手呢?牛呢?种子呢?"
"人手,流民屯出三百个壮劳力,保粮队轮班下地;牛,户部拨的五十头,加上各屯凑的,八十头;种子——"陈麦顿了顿,"滩地三年的麦种,留足籽种,剩下的,全下下去。"
"那是压箱底的东西!"
"种子压箱底,就是粮食。"陈麦说,"下了地,才是种子。"
令发出去三日,苇荡屯和镜湖屯的回文到了:各出劳力和牛,自带口粮,不要屯田司一粒粮,只求一件事——派去的农手,多留半年。再五日,镇城也回了文,袁守拙批的:镇军拨三百辅兵,三月至五月,轮班帮垦,算是军屯的徭役。
帮垦的队伍里,还有一支没人料到的:苏九娘的盐道。十七个站,凑出四十辆大车,帮着运种子、运粪、运农具,车钱分文不取,只在回文里写了一句话:北边的粮价,苏家保到秋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