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站的地方,往西一千五百里,同一天的日头底下,京西先农坛的一亩三分地,也在开种。
籍田边上,围的人比上回划界还多。赌坊把盘口挂到了田埂上,茶楼把说书的送到了先农坛外,连国子监都有监生告了假,专门来看这一场。人群里有人低声问:怎么不见那位陈屯长?有知道的答:人家在北疆,地比这大一万倍。
籍田东边,祖耒耜扶犁,四个司农寺农手跟着,老一套,行云流水。籍田西边,司农寺派来的两个年轻农官,捧着陈麦留下的章程,一垄一垄地照做:底肥两成半,拉线起垄,垄距一尺二,盐水选种,一坑两粒。
起垄的时候出了岔子。两个后生拉线拉不直,垄起得歪歪扭扭,被祖耒耜隔着埂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,丢下自己的犁,走过去,夺过绳子,亲自替他们把线拉直。
"章程是死的。"老头板着脸说,"地是活的。线都拉不直,种什么地!"
两个后生吓得不敢吭声。围观的人群里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"祖师傅,你这是帮对手种地啊!"
祖耒耜直起腰,冲着人群瞪了一眼。
"老夫种的是地!"他说,"地里长粮,不分东边西边!"
人群静了一瞬,喝彩声炸开了。这话当日就传遍了京城,比什么说书的都响亮。
五方监验官都到了。裴文度站在田埂上,从日出站到日落。
晚上,他给北边写了一封信,只有几行:籍田东西两边,同日下种。西边那两个后生,手生,垄起得歪歪扭扭,老夫让他们返了三回工。祖耒耜今日替西边拉了线,说地里长粮不分东边西边。苗若出得齐,老夫再写信。
这封信走了八日,到雁回堡的时候,已经是二月廿九。
同一天到的,还有一道圣旨。
传旨的是兵部的一名主事,随行的有镇军的一队骑兵。兵部主事宣完旨,把陈麦拉到一边,低声道:"霍老大人让下官带句话:牛是兵部监着户部挑的,这回是精挑细选的五十头,他盯着呢,谁也不敢动手脚。袁军门也带了句话:北边他看着,屯田司只管种地。"
圣旨不长:屯田新法,着于北疆试行;设镇北屯田司,署理雁回堡及滩地、苇荡、镜湖诸屯;陈麦兼署总办,秩正六品,赐银印,节制各镇军屯农事。北疆诸堡军屯,有愿试行新法者,报屯田司核准备案。
银印是兵部连夜铸就的,九叠篆,印文八个字:镇北屯田总办之印。印装在檀木盒里,蜡封的印泥是新调的红泥,掺了金粉,按出来的印色紫微微的。
陈麦捧着那方印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是替一堡人种地了,他是替北疆种地;北疆种得好不好,是他的功罪。
宣读完了,堡里安静了一瞬,才轰然炸开。
二狗挤在人堆里,听见"正六品"三个字的时候,拄着棍子的手一紧,肋条又疼了,他咧了咧嘴,没喊疼,先笑了。侯四在一旁,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可转过身去的时候,抬手抹了一把眼睛。石琮挤在最前头,手里的算盘忘了打,珠子凉在掌心。
正六品。一年前,陈麦还是个欠着粮、连军户册子都快保不住的屯长;一年后,银印在手,节制北疆军屯农事。石琮晚上翻开义仓的旧账,翻到第一页,那一页记着陈麦初到滩地时借的第一斗种子,利钱还没算清。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提起笔,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本斗种子,本息全免,自今日起。
老屯长颤颤巍巍地接过银印,捧在手里看了半天,忽然转身,对着滩地的方向,把印举过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