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前一日,滩地开犁。
北疆的春耕,比关内晚一个月。地里的冻土刚化到一犁深,踩上去暄腾腾的,能攥出油来。开犁这日,天不亮,滩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老屯长按老规矩,挑了全屯最壮的一头青牛,牛角上系了红布,请常太公扶第一犁。
老头子今年不坐平板车了。他让人把他架到地头,拄着拐站定,接过犁把,深吸一口气。
"开犁!"
牛走起来,犁铧吃进土里,翻起一垄黑浪。人群里爆出一片喝彩。去年开犁,滩地上只有滩地一屯的人,冷冷清清,一场风刮过来,人都要站不住。今年,人把地站满了。
常太公扶了三个来回,才把犁把交出去,交的时候,把犁把塞到陈麦手里。
"头一犁,该你来。"老头子说,"今日不一样。今日这一犁,犁的是朝廷认了的地。"
陈麦没有推辞。他扶犁下沟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犁铧翻起的土里,有去年埋下的麦茬,有化冻的水汽,有一股子腥甜的土味。他扶着犁,从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走得不快,可每一垄都直得像墨线弹的。走到地头,他停下来,抓了把刚翻起的土,在手里攥了攥,才接着回犁。
走完三垄,他把犁交给下一个军户。规矩照旧,开犁的头一日,家家都要犁到一垄,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。
今年来犁地的人,比往年多了一倍。滩地新屯的三百户流民,一个不落全到了,站在地边上,看得眼睛发直。他们是去年才来的,头一回赶上北疆的开犁。苇荡屯和镜湖屯各派了十几个代表,蹲在田埂上,拿着木炭条,把垄距、沟深、下种的坑距,一样一样往木板上记。侯四领着暗渠队也来了,这些人干了一冬的水利活,开春头一日下田,胳膊上的劲憋了一个冬天,挥起锄头来,土浪翻得比谁都欢。
晌午,人群散尽,陈麦回了家。
他娘在窗台上等他。
窗台上那盆麦苗,还在。陶盆裂过一道缝,用锔子锔过,盆里一株麦苗,独独的一株,比别的麦子矮一头,叶子却绿得发亮。那是前年秋后从火里抢出来的。滩地那场大火烧了新打下的麦垛,满屯的人挑水救火,火灭了,麦垛成了灰,灰还烫着脚,陈麦从灰堆里扒出这一株,根上还带着一星湿土,蔫头耷脑,却没死。
陈麦把它栽进盆里,放在窗台上。他娘养了一年,又一年。家里吃什么,它吃什么,浇的水是开水晾温的,怕冰了根。冬天窗缝漏风,他娘拿棉絮把盆围上;夏天日头毒,晌午挪到阴凉里,日头偏了再挪回来。有一回他娘回娘家住了三天,回来头一件事就是看这盆苗,看它还绿着,才肯吃饭。
"苗比人金贵。"他娘常说,"人是土里长的,苗是人的念想。"
"要移出去了?"他娘问。
"嗯。"陈麦说,"今日开犁,移回田里。"
他娘把陶盆从窗台上捧下来,捧得小心翼翼,像捧一个奶娃娃。母子两个走到滩地边的试种田,就是当年头一亩试验田,如今正经立了界石,写着"试种"两个字。
陈麦挖开土,他娘把麦苗从盆里起出来,根上的土舍不得抖,整个土团托着,放进坑里。培土,踩实,浇了一瓢温水。
"去吧。"他娘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那株矮一头的麦子,轻声说,"家去啦。"
风从滩地上吹过来,麦苗的叶子晃了晃,稳稳地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