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大魁赶到黑松峪的时候,火已经烧得只剩一堆暗红的炭。
二十骑把峪口封住,火把的光照亮了官道。两具护卫的尸首并排放着,脸上盖了毡布。顺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怀里抱着那名护卫的刀,谁劝也不撒手。
"总办。"祁大魁翻身下马,看了一眼那堆炭,脸色沉下来,"末将来迟。"
"不怪你。"陈麦还坐在马上,声音很哑,"他们算好了时辰、算好了道,就算你在,也是赶不上的。"
"追不追?"
"不追。"陈麦说,"黑松林里他们留了两个人看退路,这会儿早走远了。收尸,埋人,天亮再走。"
当夜,队伍在黑松峪外的高地上扎了营。两名护卫埋在峪口北坡,背对着他们守了一路的方向。祁大魁带着人垒坟,垒完,二十骑在坟前站成一排,行了军礼。
陈麦没睡,坐在火堆边上,把那两名护卫的名姓、籍贯,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。一个三十岁,镇城人,家中有妻有子;一个二十二岁,滩地流民出身,去年才入的保粮队。记完了,他在每个名字后头,添了同样的一行字:护稿阵亡,义仓养其家,子女供至成丁。
顺子凑过来,看着那两行字,忽然哭了。
"屯长,稿没了。"他说,"三年的东西,十二亩试验田,一百七十三条数,全没了。京里那些人烧了它,就是要你的命啊。"
"稿子没了,数还在。"陈麦说。
"数在哪儿?"
陈麦没有答。他从怀里摸出裴文度那张纸,就着火光又看了一遍。验状,条条可复。他把纸折好,收回怀里。
"睡吧。"他说,"天亮赶路。"
顺子没走。这孩子抹了把脸,在火堆边坐下,忽然说:"屯长,往后押车的活,算我一个。我学认字,学了小半年了,义学先生说我能抄书。"
陈麦看了他一眼。火光里,这孩子脸上的稚气烧掉了一层,露出底下一点硬东西来。
"好。"陈麦说,"回堡就安排。往后押车,刀不离身,人不离货。"
五日后,怀来遇袭的消息先他们一步,已经传进了京。
最先炸的是茶楼。说书的把《金殿赌田》改了词,黑松峪一场火,烧得满堂茶客拍案。烧的是什么?烧的是司农寺验过的农书正本,是朝廷过了明路的实学。什么人烧的?敢在官道杀镇军、烧御验之物的,普天之下能有几个?
话本子里没有点名,可听的人心里都有数。
国子监里也传开了。几个年轻的监生凑在一起,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议:烧一册农书,至于出动死士、在官道上动手么?除非这册书里写的,是真的,真到有人睡不着觉。有人把这话写成了诗,一夜之间,传抄了几十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