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农寺里,裴文度听完消息,把自己关了半天。出来以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:"传话出去。验状在老朽手里,谁想验,司农寺随时开门。"
赌坊的盘口当日就翻了。原先往西边押了三万两的那位,第二天就收到了掌柜的帖子:东边的盘口一赔零点五,西边的一赔五,问那位客官,要不要改?改的话,本行补贴一成。
那位客官没露面。隆盛行总号的二掌柜倒是亲自跑了一趟赌坊,把柜上的存银提走了大半。苏九娘的人在对面茶棚里看得清清楚楚,当日晚间,一份誊清的消息,出了永定门,往北去了。
相府里,屏风后头的人听完回报,摔了一只成化年的杯子。摔完,又笑了。
"烧一册稿子,替他扬名。"那声音听不出情绪,"好。好啊。传话北边,稿子烧了,人也就不必太急了。让他种地,种得专心些。"
这些,陈麦都不知道。他在路上。
顺子后来在驿站听说书,听到《金殿赌田》的新词,回来学给陈麦听。陈麦听完,只说:"说书的嘴,比咱们的犁还快。"
越往北走,官道两边的雪化得越干净。过了居庸关,地是黑的,沿路能看见翻过的田垄,一畦一畦,直得像尺子量过。有流民在地里点种,一家老小齐上阵,男人在犁,女人撒种,孩子跟在后头踩垄。顺子认得那种犁法,隔着车窗喊:"屯长你看,条播!他们学去了!"
"不是学。"陈麦看着窗外,"是种子自己会长腿。"
二月十二,车过镇城,他没有停。袁守拙要见他,他回了一句话:先回堡,堡里人等着。二月十五,雁回堡的烽燧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,顺子在车辕上跳了起来。
"屯长!你看!"
官道的尽头,黑压压一片人。
雁回堡的城门大开,十字街的方向,人潮一直涌到官道上来。老屯长拄着拐站在最前头,常太公坐在一辆平板车上,石琮抱着账册匣子站在车旁。二狗倚着一根棍子,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人瘦了一圈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侯四领着暗渠队,一水儿的青布短打。再往后,是看不清头尾的人群,有军户,有保粮队,有各坊的坊正,有滩地新屯的流民。
人群的最前头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娘,手里攥着一件新絮的棉袄。一个是小禾,布鞋抱在怀里,鞋面上绣着麦穗。
马车停了。陈麦跳下来,还没站稳,就被淹没在人声里。
"回来了!总办回来了!"
"金殿上立军令状的,是咱们堡里的人!"
"俺就说,咱屯长能回来!"
老屯长拄着拐迎上来,抓住他的手腕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"瘦了,瘦了。"可手劲大得,像是怕他再被人劫走一回。
保粮队的老兵们挤在最前头,一水儿的青布短打,看见他,谁也不说话,只是把胸膛挺得笔直。几个军户的孩子骑在爹的脖子上,手里挥着柳条。有人放起了鞭炮,硝烟混着尘土,呛得人直咳嗽,没人肯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