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之良脸上的笑没变,眼神却凉了下来:"总办是管屯田的,军中的账,不劳总办费心。"
"军令我遵。"陈麦站起身,"可要是买卖,就得两相情愿。今日先告辞。"
"总办慢走。"褚之良也不留,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,"对了,忘了告诉总办。军门大人巡视还没回来,征夫的期限,二十日,可不会等人。误了期,以军法论——这一条,也是定数。"
陈麦在门口站住了。
"还有一句闲话。"褚之良翻着案上的公文,像是随口一提,"望北屯的使者,过几日也要路过雁回堡。上游的水,总办早晚是要打交道的。水上的旧例,比镇城的章程年头还长,总办是个明白人,该知道有些闸,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能烧得动的。"
陈麦出了幕府,站在台阶上,日头晒得后颈发烫。
两千个丁壮,两千石粮,二十日期限,三笔账在他心里压成了一座山。他忽然想起袁守拙说过的一句话:京城最锋利的刀不是枷锁是笑脸。今日他算是知道了,镇城也是。
出幕府没走多远,一队粮车迎面进城。骡铃叮当,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,绣一个"望"字。押车的屯丁穿得体面,棉袄是新的,腰间还挂着酒囊。陈麦站在路边数了数,二十辆,一辆车按二十石算,四百石粮,就这么轻飘飘地进了城,顶掉了四百个壮丁。
街边的征夫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。看人家的粮车,再看自己手里的杵。
有个征夫低声骂了句什么,被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:"看什么看!夯你的土!"
陈麦看着那面"望"字旗出了半晌神。粮顶人,人省粮,省下的人回去种地,种出的粮再顶下一回的夫役。这章程转起来,望北屯越来越肥,别的屯越来越瘦。他忽然明白褚之良为什么笑得那么从容了:人家转的不是一笔账,是一台磨。
当天夜里,馆驿的门被敲响了。
来的是袁守拙的亲兵,满身尘土,嗓音压得很低:"军门大人今夜回府,请总办过府一叙。大人吩咐了,只带耳朵,别带帖子。"
"帖子"两个字咬得很重。陈麦在京城行过文牍,懂这两个字的意思:今晚说的话,不进公文,不留字据,出了府门就当没听过。
他吹熄了油灯:"前头带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