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来对去,对出一笔新账:望北屯出八百石代役粮。望北屯他知道,黑水河上游的军屯,地肥水足,号称北疆第一屯。可这八百石也出得太痛快了——一石粮折一工,三十天六斗的工食,一石里净落四斗。望北屯不是傻,他们是跟幕府里有人,做成了常例。
他还想起镇城酒肆里听过的一嘴:上游望北屯不日要派使者走一趟雁回堡,续谈"水上的旧例"。陈麦盯着房梁,把这两条线在脑子里搭上了:上游的屯,水租吃下游;幕府的参军,粮租吃征夫。都是闸,一个闸水,一个闸人。
第三日一早,幕府终于来传:褚参军请陈总办过府一叙。
褚之良的签押房收拾得很齐整,墙上挂着镇城防务图,案上摆着一摞公文。这位营田参军四十来岁,白净面皮,说话带笑,先给陈麦让座,又让亲兵上茶,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。
"总办是屯田司的顶梁柱,军门大人常说,北疆的粮,一半是你陈总办种出来的。"褚之良笑呵呵地说,"征夫的事,让总办亲自跑一趟,实在是折煞我了。"
"军令在身,不敢不来。"陈麦说,"褚参军,雁回堡的难处,帖子里写了。前锋压境,春耕抢墒,两千丁壮一抽,三千亩田误了时候。我想请参军大人减额,五百人,我堡里出五百精壮,保质保量。"
"五百?"褚之良端起茶,吹了吹,"总办,镇城的城防是整个北疆的城防,不是你雁回堡一堡的。军门大人将令,各镇军屯按丁出夫,这是定数。雁回堡丁口最多,出两千,不多。"
"城是全北疆的城,粮也是全北疆的粮。"陈麦说,"误了春耕,秋后北疆少三千亩田的收成。这笔账,参军大人算过吗?"
"算过。"褚之良放下茶盏,答得干脆,"镇城的仓里存着三年的军粮,不怕误三千亩田。总办,守城要的是眼前的人,秋收要的是八个月后的粮。仗要是打输了,你八个月后种出花儿来,也是给狄人种。"
"丁口多,是因为流民来投。来投的时候,朝廷没多给一粒粮。"
"话是这么说。"褚之良放下茶盏,笑容不减,"不过嘛……事在人为。定数是人定的,人也能改。"
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,推到陈麦面前。
"这是别处屯出的章程,望北屯出的,总办看看。"
陈麦看了一眼。纸上写着:代役粮,一石折一工。
"望北屯丁少,出不了多少人,就出粮。"褚之良慢悠悠地说,"一石粮折一个工,望北屯出了八百石,顶八百个工,军门大人也准了。总办若是心疼地里,照这个章程办也行:两千个工,两千石粮,运到镇城,征夫的缺口,自然就没雁回堡什么事了。"
两千石。
陈麦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。镇城的粮价,如今一石六钱;到了夏天,仗打起来,还得涨。两千石,是四万钱,是堡里两千亩田一季的收成,是流民新屯半年的口粮。
"褚参军。"他把纸推回去,"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。"
"总办请讲。"
"这代役粮到了镇城,入哪个账?征夫的工食,一个人一天两升,册子上写的。"陈麦看着他的眼睛,"一石粮折一工,一工按三十天算是六斗粮。一石折六斗,剩下的四斗……"
签押房里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