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翅膀没硬,我肋条还断着呢!"二狗把胸口一挺,"可我知道哪头急!五万人马上门了,你跟我谈墒情?"
"五万人马上门了,秋后没粮,五万人走了,你吃什么?吃墙砖?"
两个人当场僵住。场下的人也分成了两拨,城防班那边站二狗,老军户这边站老屯长,各说各的理,十字街上吵成一锅粥。
苇荡新户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:"俺们的田呢?俺们的田是拿命开的!"去年冬天,是他们扛着家当从苇荡深处走出来,一筐一筐往碱滩上背土的。眼下苗还没见着,人要先抽走了。
城防班立刻有人回嘴:"狄人打进来,你的田也保不住!"
"前年狄人围了六十七日,俺们也守了六十七日!"
两边的火气越拱越高,田婶挤在中间劝,劝了这边劝那边,谁的话也不听。
窦伍长这回站了老屯长。他拄着腿挤到场心,闷声闷气地说:"修城,我去得,我这把老骨头夯得动土。可我就问一句:把地撂荒了,跟当年把囤放在野地里给狄人烧,有啥两样?"
吵到日头偏西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:"别吵了!总办不在,石账房在,让石账房拿个章程!"
石琮被推到场心,抱着他的账册匣子,里外不是人。他没拿章程,他干了他最擅长的事:算账。
"都别吵,听数。"他说,"各坊,报春播面积。"
坊正们挨个报数,石琮当场记。数报完,天也黑了,油灯点起来,石琮当着满场的人,把账一笔一笔念出来:
"全堡该播的,一万一千亩,墒情最好的窗口,就是眼下这十天。十天后播种,种是照样出,可出苗不齐,秋后减收两成往上;二十天后播,等于白种一半。征夫令抽走两千丁壮,堡里剩七百丁壮,加上半劳力,能伺候的田,满打满算七千亩。"
场子静了。
"也就是说,"石琮把笔搁下,"征夫令照行不误,咱们堡今年有三成田,赶不上墒情。"
三成。一万亩新垦田里,三千亩要眼睁睁看它误了时候。那三千亩,是多少人一冬一春挑土开出来的。
场下有人哭了。不是嚎,是压着嗓子的那种,哭着哭着骂一句"贼老天"。
信的最后,石琮写:总办,堡里等你的话。人给不给,给多少,你给个数,我们照着办。另:二狗和老屯长当日吵完,当晚两人在城头上坐了一夜,谁也没理谁。
陈麦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窗外,镇城的夜色里还亮着几十处炉火。他吹了灯,躺下,睡不着。堡里的三千亩地,城里的两千个壮丁,官道上的五万前锋,三笔账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对。
减额,减不下来,褚之良把"定数"两个字咬得死死的;出粮,两千石,等于拿堡里的种粮填幕府的窟窿;误期,军法论,两千个丁壮的脑袋拴在二十天的期限上。三条路,条条是墙。他把三条路挨个想过一遍,又想它们的反面:褚之良为什么肯把望北屯的章程拿给他看?这不是好心,是显摆。显摆的意思是:你无路可走,而我有的是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