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军令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围起来,等你饿。"袁守拙一字一句地说,"他的斥候在看的不只是仓,是水。哪条河从哪儿过,哪个屯在上游,哪个堡在下游。你以为你的筒车是农具,在他眼里,那就是你脖子上的血脉。打起来,第一个掐的就是它。"

书房里静了片刻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
"所以军门大人,"陈麦斟酌着开口,"征夫令的事,还请您再往深处看一层。两千人修城,修的是砖石。可贺鲁若真的围而不攻,砖石耗得起,粮耗不起。他五万人扎在城外,看着咱们两千万块砖,心里笑的是咱们仓里的粮能吃到几月。镇城三年军粮,听着厚实,那是按镇军一万五千人算的;真围起来,城里十几万张嘴巴,加上镇郊屯户涌进来避难,粮簿上的数,两个月就得重算。"

"这些我懂。"袁守拙摆摆手,"我不怕跟你说实话。主征派里顶得最硬的是右营的贺千户,他前年丢了弟弟,弟弟就是前年围城时断粮断死的。他心里有个结,觉得屯田司分走了修城的人手,就是分走了他弟弟的命。这个结,道理解不开。"

"情义也解不开?"

"能解开情义的,只有实情。"袁守拙说,"所以我准你的手令,也替你顶着幕府。你得做出个样子来:二十天内,雁回堡的春耕要抢出个眉目,让贺千户那类人亲眼看见:地种好了,城才守得住。话说一万遍是空的,地里长出苗来,比军令管用。"

"所以军门大人答应过我,北边的事您看着。"陈麦慢慢地说,"今日我要改一个字。北边的事,咱们一块儿看着。以屯养战,不是屯田司占镇军的便宜,是镇军背后多一座仓。"

"算给我看。"

"前锋五万,人吃马嚼,一日粮料一万两千石。他围一座堡,一日耗的,是咱们全堡五个月的嚼用。"陈麦伸出手指,在案上一笔一笔地划,"可他耗不起围。北狄不带辎重,靠抢,抢不着就得退。咱们堡,前年围了六十七日没破,靠的不是墙,是窖里的粮。今年若再围,墙更高,粮更多,他围一百日也白围。反过来,堡里的粮要是误了春耕,秋后见底,他用不着围,站到秋天下雪,咱们自己就得开门。"

袁守拙不言语,等他往下说。

"征夫两千,误墒三千亩,这是把今年的城,拿明年的仓去换。换得赢吗?换不赢。"陈麦抬起头,"我的请法:雁回堡出夫五百,都是精壮,一个顶一个用,工钱照给,以工代赈;剩下的一千五,在堡里修我们自己的工事,壕、台、窖,一个不落。两边都不误。再给屯田司一道手令:农时不夺。春耕这二十天,任何军令,不得抽调耕作人手。"

"农时不夺。"袁守拙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"你知道这四个字出去,幕府里多少人要跳脚?"

"他们会跳,是因为他们觉得种地是软事。"陈麦说,"可去年冬天,镇城军民吃的炒面,是雁回堡的麦子磨的。软事硬起来,比城墙硬。"

袁守拙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这一回,笑里有了点真东西。

他起身,走到书案后,提笔写了一张手令,钤了印,推到陈麦面前。

"五百夫,以工代赈,工食照镇军例,从镇城仓出。农时不夺,我写上去。"他顿了顿,"褚之良那边,我会敲打。你只管记住一件事:手令只管二十天,二十天后,征夫令照行不误。我不能把幕府的脸面撕得太干净。"

"二十天,够了。"陈麦收好手令,起身一揖,"谢军门大人。"

"先别谢。"袁守拙抬手压了压,"我给你讨了个便宜,你也得还我一句实话。京里那位裴大人,验你的稿子,验到哪一步了?"

陈麦一怔:"军门大人怎么问起这个?"

"朝廷里的风向,比边关的雪化得还快。"袁守拙望着他,"你在金殿上立军令状那天,我就想说。你把自己的名字和秦怀仁绑在一处,绑得很险,也绑得很值。险在树大招风,值在……"他停了停,声音低了下去,"值在有个人替他把没做完的事接着做。二十六年前,他没有做成的事,今夜你在我这里做成了一件。"

书房里静下来。灯芯结了个花,光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
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