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军令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你家都头贵姓?"

"姓白,单名一个崇字。都头常说,北疆地面上,种地的人他敬三分,种出粮来的人,他敬十分。"常管事躬着腰,话说得滴水不漏,"都头还说了,总办是秦公的传人,白家掌闸六十年,闸上闸下,跟秦公都是旧交。旧人见旧约,不算外人。"

秦公两个字一出,陈麦掀木匣的手顿了一顿。

"旧交?"他抬起眼,"我怎么听说,二十六年前那道闸,秦公想动一动,没动成?"

常管事的笑容僵了半息,又熨平了:"陈年旧事,小人不敢妄言。总办看了文书,自有分晓。"

陈麦下马,走到灯下,打开木匣。匣里没有金银,只有一册文书,纸页发黄,边角磨圆了,是翻了许多年的旧物。

封皮上四个字:《用水旧约》。

他翻开。纸上的字迹是前朝的馆阁体,一页一页,记的是黑水河上下游用水的章程。头一页画着河势,从黑风口外的源河起笔,一路弯弯曲曲下来,在哪个屯拐几道弯,在哪个滩分几股汊,画得比县衙的舆图还细。往后翻,是轮灌的日期:谷雨前上游浸种,谷雨后轮放下游十日;小满上游收闸,芒种开闸三日给下游抢墒。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记着六十年来哪天开、哪天闭,哪年大旱从几月几日起减放三成,哪年河冻,破冰的费用上下游怎么摊。

规矩是真规矩,细是真细。细到滴水不漏,也细到下游永远排在后头:先浸种的是上游,先抢墒的还是上游,轮到下游的时候,日头已经上了房檐,水走到半路就被日头喝去一半。六十年下来,下游的屯换了一茬又一茬,滩地撂了一荒又一荒,只有这册纸上的字,一个没动过。

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
那一页写着一行小字:下游各屯各堡取水,每斗折粮三斤,按年结算,凭约收取。底下一枚朱印,一方私章。朱印是官府的,私章上是一个字:

白。

灯苗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。陈麦合上文书,抬头。

"回去告诉你们都头。"他说,"旧约我收下了。三斤粮一斗水,这个价,六十年前定的时候,滩地还是一片碱滩,没人要。如今滩地开出一万亩田,一斗水浇的是一斗粮的地。这个价,要重新量过。"

常管事躬了躬身:"小人的话,一定带到。都头还托小人问总办一句话。"

"讲。"

"都头问:总办是想过闸,还是想拆闸?"

茶棚里的灯苗又晃了一下。黑水河在官道西边三里外流过,水声隔着夜风,一阵一阵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磨牙。

陈麦翻身上马。

"回去告诉他,"他勒住缰绳,回身看了一眼那只木匣,"我还没想好。让他也替我想想。"

马蹄声重新响起,一路向南。身后,茶棚的灯还亮着,那两个人站在灯影里,一直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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