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没答。另一半此刻正躺在他的书房里,一册黄纸,一方暗印。
下午,书房。石琮、常太公、老屯长、二狗,关起门来。
陈麦把《用水旧约》摊在桌上,把那页"每斗折粮三斤"指给众人看。
屋里静了许久。第一个出声的是石琮,他一把抓起账册匣子,抽出纸笔,手都有点抖:"我算算。"
他算得很快,边算边念。
"黑水河丰水年,下游各屯取水,按旧约的章程,一顷地一轮灌用水约四十斗。折粮,三斤一斗,一百二十斤。下游荒滩开熟,按咱们的新法,两年洗盐,一年一季,头年亩产五斗……"他笔尖顿了顿,"也就是说,一顷滩地,头一年收成的四成,是水租。"
"四成?"
"头年是四成。"石琮头也不抬,"往后亩产涨到一石、一石五,水租不涨,可开一亩滩地,先要付三年的水租底子。白家收的其实不是粮,是咱们滩地值钱的那个'涨'字。地越肥,水越值钱,他坐在闸上,什么力气不出,收的是咱们开荒的本钱。"
老屯长把拐棍攥得咯咯响:"六十年了?下游就这么给他交了六十年?"
"交了,还交得心服口服。"石琮苦笑,"我在县档房抄档的时候,顺手问了书吏一嘴,下游的人凭什么年年给白家送粮。书吏说,那是老规矩,天经地义。我又问,规矩是哪年立的。书吏说,打他爷爷起就是。人这一辈子,头一回听见的规矩,就是天经地义。"
"废话!"老屯长骂道,"头一回听见的规矩,多半也是头一回有人往你兜里伸手!"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,笑完,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。
"下游本来没人。"常太公慢慢地说,"滩地是碱滩,没人要,水不值钱,三斤粮一斗水,也就是个意思。如今滩地开出来了,一亩值一石五的收成了,这'意思'就成了刀子。"
陈麦一直没说话,等他们都说完,才开口:"石琮,查档。三个事:这约是什么时候立的,立约的时候下游有哪些屯在约上;这'斗',是官斗还是他白家的闸斗;本朝开国,这条约重新勘验过没有。"
石琮去了县档房,一泡就是三日。
县档房在城隍庙后头,一屋子蠹鱼味,卷宗堆得半人高,灰落了不知几层。第一日,档房的书吏不让查,说河务旧档是县衙的紧要文书,屯田司管的是种地,管不到纸上。石琮没吵,回堡取了屯田司的官防,又取了陈麦写的一张条子,条子上只一句话:奉旨垦荒,荒在河上,河在档里。书吏看了半天,让开了门。
第二日,他趴在尘灰里翻检,翻出一窝耗子,翻出半匣前朝的鱼鳞册,终于翻出那卷河务档。档皮上的封签断了三次,用浆糊粘了又粘。
第三日夜里,他抱着一摞抄件进了书房,脸上一连三日没睡的灰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"查明白了,三件事,件件有缝。"
他把抄件一份一份摆开。
"第一件,约是前朝景明十二年立的,白家立的据,当时的官府用印。立约的缘由白纸黑字:修闸、护闸、淘河,费用摊派,上下游共担。说白了,这约的本意是凑钱修闸,不是卖水。约后头附了八个屯的名,出钱出工,共享其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