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第二件,斗。"石琮抽出一张临摹的图,"约上写的是'闸斗'。我量了,闸斗比官斗,大出一圈。六十年收租,他用的是自己的斗。斗大一点,租就多一成。"
"第三件,"他的声音低下来,"开国十六年,县里重新勘过一回河务,当时白家递过呈子,请照旧。批下来两个字:照准。可这个'照准',照的是前朝的约,附的八个屯的名,原封没动。更关键的在这。"他把那份呈子的抄件抽出来,指着中间一行,"白家呈子上写的是'恳请照旧征收水利钱粮'。看见没有,他自己写的,是'水利钱粮',是摊派修闸的工费,不是水租。县衙照准的,是'照旧',照的是收工费的旧。可他收了六十年,收的名目是租,收的数是闸斗,一涨再涨。呈子上那点钱,跟现在收的,差着二十倍。"
"偷梁换柱。"常太公一字一顿。
"拿摊派的钱,收买卖的租。"石琮把抄件拍在桌上,"这就叫钻空子。钻的不是哪个人的空子,是没人算、没人查、没人较真的空子。"
陈麦把三个抄件在灯下排开,一盏灯,四条缝。
"所以,"他抬起头,"如今的下游,远不止约上的八个屯。滩地新垦田,一亩都不在约上。"
"何止咱们。"石琮冷笑了一声,"我数了数,如今黑水河下游实际取水的,十九个屯、堡。约上的名,八个。剩下十一个,六十年了,都在他的闸斗底下交钱,交了,也没名分。他没让咱们之外的人知道,因为这事见不得光:收了不该收的租,是不敢立字据的。"
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半晌,二狗先开了口:"总办,有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讲。"
"我这几天巡城,听城头干活的人嚼舌头。"二狗拄着棍子,慢慢地说,"说上游白家,祖上是跟着定北侯府打过天下的,侯府在北疆的祭田,水从白家闸上走,一文不给。还有人说,前年围城,镇城援兵出不了城,是白家闸半夜开了三个时辰,放粮船过去的。人心这么一嚼,白家就成了半官半绅的人物。动他,就是动侯府;动侯府,就是动半个北疆。这话传到堡里,已经有坊正私底下算过账:宁可交租买太平。"
"交多少?"
"按他说的,今年新垦田头一季,四成。"二狗的声音低下去,"坊正们的算盘也实在:四成是疼,误了墒情颗粒无收,更疼。两害相权,交钱。"
"这话谁传的,查得出来吗?"老屯长问。
"查不出来。"二狗摇头,"嚼舌头的人,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听来的。这种话最厉害:没头没尾,可就是满城都是。"
陈麦一直没接话,手指在旧约的封皮上轻轻敲着。人心这一头,比闸上的账更难算。
"他不光收得多,还收得巧。"石琮把那页旧约又翻过来,指着一行小字,"总办你看这句,'凭约收取'。约是他白家的约,斗是他白家的斗,收的时候连个字据都不给下游。六十年,下游人只知道这水是白家的,该交钱,谁也说不清交了多少、凭什么交。"
"糊涂账。"常太公说。
"不是糊涂账。"陈麦摇头,"是干净的账。他做得越干净,越说明心里清楚这不干净。"
老屯长一巴掌拍在桌上:"那还跟他客气什么!约上没有咱们,一文不给!"
"不给,闸就不放水。"二狗拄着棍子,声音闷闷的,"春耕就在眼前,咱们两千亩田等水下种。跟他硬顶,他闸一关,误的是咱们自己的墒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