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生躬身:"小人一定带到。都头还有一句话,托小人问问总办。"
"讲。"
"都头说,旧约是死的,河水是活的。总办认旧约,河水活;不认,河水也是活的,只是活得不那么痛快。"
后生说完,躬身退出去,走了。
书房里,油灯芯子结了花。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杵:"总办,这一宴,怕是鸿门宴。"
"是鸿门宴也得去。"老屯长说,"躲,是躲不掉的。"
"去是要去。"陈麦望着桌上那册旧约,慢慢地说,"不过不是他请我就去。他请的是叙乡谊,我赴的是问水租。两笔账,得在他闸上算清楚。"
他站起身,吹了灯。
"都回去睡。从明日起,全堡抢墒。他等着春耕掐咱们,咱们偏要把苗先种出来。苗一出,咱们手里就多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他说不清、拿不走的东西。"
众人散了。陈麦却没睡,他一个人出了堡,沿着新渠往滩地走。
开春的风还有凉意,滩地上却热气腾腾的。抢墒的人分了工,起地的、送粪的、整畦的,鞭杆子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。新翻的土在星光下发黑,一锹下去,潮气往上冒。陈麦蹲在渠沿上抓了一把,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脚面上,扑簌簌的。
去年的这个时候,这片滩地还是一片白碱,风一吹,盐面子眯人眼。今年,碱壳底下翻出了黑土,黑土上很快就要落种子了。
种子落下去,苗顶出来,往后这块地就不是白纸上的一句话能抹掉的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远处,黑水河的水声一夜没停。上游那个闸上的人,此刻睡没睡?
回到堡里,更鼓敲过了三下。书房门外,他停了一步。门缝里透出灯光。推门进去,石琮还在,就着灯抄他那本新账,头也没抬:"总办,第一笔我已经记上了。今日黑水河放水,官斗实量,雁回堡接水四千三百斗。他日对簿,这就是第一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