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顶的风穿堂而过,吹得酒气散开,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光也跟着晃。
陈麦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白都头,"他忽然笑了,"你这酒,是好酒。"
白崇一怔:"总办喜欢,走时带两坛。"
"酒我留下,话我带回去。"陈麦站起身,掸了掸衣摆,"今日多谢款待。闸,我看了;板,我也看了。都头方才说的两条路,我记下了。"
"那总办挑哪条?"
"哪条都不挑。"陈麦看着他,"白都头,你也替我带句话回去。"
"总办请讲。"
"你说这闸六十年了,年久失修。"陈麦一字一句地说,"年久失修,就该修。修闸的钱,旧约上写着怎么摊:上下游共担。回头我让人把约抄一份送上来,咱们照着约,一笔一笔地算修闸的钱。闸修好了,水放足了,租的事,再谈不迟。"
白崇脸上的笑,第一次挂不住了。
"总办这是……要替我白家修闸?"
"不是替你修。"陈麦说,"是替河修。闸为公器,上下游共之。这句话,二十多年前写在批文上。白都头要是忘了,我让人把批文也抄一份送来。"
他拱了拱手,转身下楼。石琮、顺子跟在后头。
身后,白崇没送。卷棚里静了半晌,传来一声轻笑,跟着是杯盏磕在桌上的脆响。
下闸的时候,顺子憋了一路,终于忍不住:"总办,那闸板明明朽了,他怎么咬死说去年刚换?"
"因为换的不是板,是箍。"石琮替他答了,声音压得极低,"方才我量了,闸口比批文上写的窄了整整两尺。窄一尺,水就少三分。六十年,他把闸口一寸一寸地垫窄,水一滴一滴地克扣下来,谁也算不出。那铁箍上的新茬,是新近又加了一道。"
陈麦的马已经上了官道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"镇河"匾,匾上的金字在日头底下晃眼。
"记下。"他说。
"记着呢。"石琮拍了拍怀里的册子,"总办,还差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批文。"石琮压低声音,"你席上说的那句'闸为公器,上下游共之',真要是工部的批文,落到纸上,比这一桌酒管用十倍。旧约是白家的,批文是朝廷的。旧约能翻,批文翻不得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