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水后的第五日,滩地上头一回见了愁容。
半渠水,是夜里放、白天断,淌到滩地还剩一层皮。一畦地浇下去,湿个一指深,日头一晒,地皮发白,裂出细密的纹。老把式蹲在地头,捏起一撮土,在手心里捻开,摇了摇头。
"这水,泡不开种。"
"泡不开也得种。"旁边的人红着眼睛,"墒情不等人,误过这十天,今年白干。"
苇荡新户那边更急。苇荡田地势低洼,往年靠滩地渗下来的水和苇荡子里的积水,还能将就;今年苇荡子让出去开田,旧水没了,新水又上不来,一千亩地干瞪眼。苇荡汉子急红了眼,天天往渠上跑,跑一回骂一回,骂谁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堡里的老井,这五日水线下去了一丈。井台上昼夜排着队,妇人们摇着辘轳,摇得胳膊肿。水先保人喝,再保种子拌种,最后才轮到牲口。牲口口里省下来的那一点,是拿麸皮拌着喂的。
种子是拌了肥的,堆在各家灶屋里,用席子盖着,就等水下地。全堡两万双眼睛,白天黑夜都盯着那条渠。渠里有水,人心就定一分;渠底见了泥,人心就慌一分。
慌到第五日,就有人往粮台去了。
先是七八个老军户,后来跟去看热闹的、心里本来就有怨的,渐渐地聚了百十号人,把粮台围了。粮台是义仓的门户,平日里在这领粮记账,堡里人把它当半个衙门。
"我们要见总办!"
"水呢?说好的水呢?"
"人家上游说断就断,咱们连个响都不敢吭!"
人堆里有嗓门大的,一句顶一句。粮台的伙计拦不住,急得满头汗。有人开始拍台子,拍两下,跟着拍的人就多了,啪啪的声音在十字街上滚。
马三婶的男人前年死在城墙上,她挤在最前头,怀里还抱着个两岁的娃,声音劈了:"俺男人拿命守的堡,如今连口水都守不来!他在底下能闭眼吗?!"
这一嗓子出来,场子里好几个妇人都哭了。哭声这种东西,一个起了头,就收不住。
"就是!当初开荒的时候,怎么没人跟咱们说水是人家的?"
"开荒那会儿总办说的,碱滩变良田!良田呢?良田在这儿干晒着!"
"不能怪总办……"
"不怪他怪谁?!要不是他硬顶着不缴租,人家能断水?服个软,交了租,水早下来了!"
这句话像把火,把场子点炸了。两拨人隔着一步远对吼,一拨骂上游,一拨骂自家总办,骂来骂去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义学的几个孩子挤在人群外头,仰着脸看,最大的那个孩子抱着书袋,一动不动。
田婶挤在人堆里喊:"都消停些!总办在想办法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