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是……"
"二十六年前,工部重勘北疆河务,黑水河闸在勘内。"石琮一字一句地念,"批文原文:'查黑水河闸,原为前朝景明十二年众屯捐资合建,本为公器,岂容一家私擅。嗣后闸务,上下游共管,用水轮灌,毋得违误。'"
"批文末尾,"石琮抬起眼,"钤工部印。批这件文的人,姓秦。"
"秦怀仁。"陈麦补了三个字。
闸前死一样地静。黑水河的水哗哗地淌,斗沿的水哗哗地过,没人去记了。下河村的老屯长张着嘴,半天,挤出一句:"秦……是那个秦?怀仁碑上那个秦?"
"正是他。"
人群嗡的一声炸开。柳林屯的屯长一把抓住石琮的袖子:"这话当真?二十六年前的工部批文,管着这道闸?"
"抄件在这儿,原档存县档房,一份存省。"石琮说,"诸位不信,回县档房去查,档号是庚字七十三号,我抄了三日。"
人群炸得更响了。有人已经开始往北边望。雁回堡的方向,立着怀仁碑的方向。二十六年了,碑上那个人,原来在这道闸上,还给下游人留了一句话。
陈麦站在青石边上,望着闸后那条沉默的河道。
京里验稿的那些日子,他在这道批文的引述下头,见过"本为公器"四个字。那时候这四个字躺在手稿的纸页上,是一笔故人的墨迹。今日它躺在闸前的青石上,被几十个下游人围着,被一斗一斗的水量着,忽然就有了分量。
墨迹是轻的。落到闸上,比闸板重。
他想起临来前常太公那句话:锄头砸不出水来,手印能。今日这册抄件往青石上一摆,就是往这条河上按的第一个手印。
白崇站在青石边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色,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白。忽然,他一把抓起那册抄件,凑到眼前,一行一行地扫。扫到"公器"两个字,他的手抖了一下;扫到"共管"两个字,他把抄件摔回石上。
"抄件!"他的声音劈了,"陈总办,你拿一册抄件来,就要动我白家六十年的闸?抄件是真是假,谁能担保?便是真的,二十六年前的一道批文,管的是官修官管,我这闸是民捐民建,它管得着吗?!"
"民捐民建?"石琮不慌不忙,指着抄件上的一行,"都头自己念。'原为前朝景明十二年众屯捐资合建'。捐资的是众屯,不是你白家一家。闸是十九个屯的祖先凑钱建的,怎么就成了白家私产?批文明明白白:本为公器,岂容一家私擅。这八个字,都头要是不认得,匣子里有官府的印,可以现验。"
"你……"白崇一口气堵在胸口,没骂出来。
"都头还要说抄件做不得数,"石琮步步紧逼,"可以。原档存县档房,庚字七十三号,开箱就能验。今日在场的十九个屯,一个不落,都能跟着去验。"
"或者,"陈麦往前一步,"都头今夜回去,把闸务的旧档翻一翻。白家掌闸六十年,历任官府的交割文书,都头总有一两件。翻出来,明日还在这里,当着诸屯的面,你摆你的,我摆我的。"
白崇胸口起伏着。他身后的账房先生凑上来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陈麦耳力好,隐约听见几个字:"……府里……快马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