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秦公当年,就是栽在这上头。"
说话的是下河村老屯长。老头子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了旱烟,吧嗒吧嗒抽着,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。
"总办,你们年轻人不知道。老朽年轻时候,二十六七年前,听过一件旧事。那时候秦公在河工上,要重勘河务,把这道闸收归官管。闸上的人也是这么干的。前脚勘文还没到,后脚闸就'危'了,贴了封条,停了水,下游哀声一片。秦公的勘文,就这么硬生生拖黄了。"他磕了磕烟锅,"如今又是一张封条。一张封条,贴走了二十六年,还要再贴走多少年?"
满屋的人都不言语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"老屯长,"陈麦开口,"当年秦公勘文拖黄之后,还发生过什么?"
"再往后,老朽就不知道了。"老屯长摇头,"只知道秦公离开北疆没几年,就出了那档子事……"他没往下说,屋里几个人都明白那档子事是什么。怀仁碑三个字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陈麦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门口,推开半扇门。外头黑漆漆的,黑水河的方向一点水声都没有了。闸关了,河忽然就哑了。一条河,白天还在几十双眼睛底下哗哗地淌,一入夜就没了声息,像叫人掐住了喉咙。
"总办,"石琮的脸色发白,"他把闸一关,咱们的苗……"
"他要的就是咱们的苗急。"陈麦的声音在夜色里很稳,"这几日让各屯稳住,渠照守,斗照架,他修他的闸。回去告诉大家:闸,他关得开,就关不住。他要修闸。好,修闸的钱,旧约上写着怎么摊,批文上写着谁来管。他敢修,咱们就敢帮他记工、记料、记银子。他修一寸,咱们记一寸。"
"记他修闸做什么?"
"他今日敢关闸,明日就敢报修闸的账。闸是他的,账可不能还是他的。"陈麦关上门,"回堡。该亮的东西,今日亮了一半。另一半,等他先出招。"
回堡的路上,天蒙蒙亮。官道两旁的沟里,白霜还没化。
走出十几里,后头马蹄声急,一骑追上来,是柳林屯派来的后生。后生滚鞍下马,附耳道:"总办,俺们屯长让俺告诉你。昨夜下河村、芦苇屯几个屯长,在您走后连夜碰了头。有人说,白家关了闸,这是撕破脸了,往后水怕是没指望,不如趁这时候服个软;也有人说,批文都亮出来了,这时候软了,六十年就白交了。两拨人吵到天亮,没吵出个结果。"
"知道了。"陈麦点点头,"回去告诉你们屯长:软不软,让他们看一样东西:看他们各村渠里的老淤泥。六十年了,白家收了租,几时淘过一次河?闸危是真危,可那危,是他白家六十年不修攒出来的。危闸不是天造,是人造。把这个道理讲给他们听。"
后生记下了,拨马回去。
石琮在旁边听完,长出了一口气:"总办,这一手一手,都是慢棋。"
"水上的事,没有快棋。"陈麦望着北边,"他有关闸的手,咱们有晒闸的日子。走着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