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关到第三日,堡里连井台都安静了。
不是不急了,是急过了头,急不动了。妇人摇辘轳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,井绳换短了一截又一截。义学停了课,半大的孩子们轮班上井台挑水,一排小扁担吱呀吱呀,从早响到晚。常太公让人搀到井台看了一眼,回去就躺下了,躺下一句话:把水省给种子。
各家的种子还囤在灶屋里,拌好了肥,用席子盖着,一掀席子,沤出来的热气带着甜味,那是要发芽的种子在催命。
两万亩新垦田,一亩都没下种。
更要命的是谣言。
起先还只是灶屋里的嘀咕,两日工夫,就上了街面。十字街的水铺子前头,蹲着一伙歇晌的人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"听说了吗?上游白家为什么断水?人家恼的不是租,是那道批文。"
"什么批文?"
"就是总办从县里翻出来的那个,秦什么仁批的。人家白家六十年没事,总办把批文一抖落,好了,闸关了!要我说,这水断得冤:批的是官,得罪人的是咱们!"
"是啊,人家白家祖上传下来的闸,你说收就收?搁谁谁不急?"
"小声点……"
"怕什么!俺家八亩新田干在地里,还不许俺说句话了?"
说着说着,话头就往义仓上拐了:"要俺说,义仓里的粮,是咱们拿命换的。如今水断了,秋后没粮,义仓开不开?到时候屯田司自己都揭不开锅,拿什么管咱们?"
"放你娘的屁!"粮台的伙计听不下去了,"义仓的账,一笔一笔白纸黑字,你吃过一粒昧心粮没有?"
"那水呢?水上的账,你给俺算算!"
伙计被噎得满脸通红。
谣言这东西,你堵是堵不住的。它不要事实,只要一个能撒气的方向。如今堡里最顺手的方向,就是"总办斗气,咱们吃挂落"。
与此同时,上游放出了话。
闸上贴出告示:闸"危"待修,但念下游春灌紧急,白家体恤:凡即刻补缴水租者,闸夫辛苦,"酌情"优先放水。告示是红纸写的,贴在封条旁边,封条白,告示红,红白相映,像一刀一块糖。
下游当真有几个屯动了心。第三日晌午,苇荡屯的屯长亲自跑到堡里,一脸灰土:"总办,俺们屯三百亩田等不起了……俺们寻思,先缴一部分,把苗保住……"
"缴了的部分,他给你放水了吗?"陈麦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