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放是放了……一个时辰,两成。"
"两成。"陈麦看着他,"你缴的是全租,他放的是两成。这个'酌情',你品出味道来了吗?"
苇荡屯长蹲在地上,抱着头,半晌没起来。
第三日晌午,又有人往粮台去了。这回带头的不是别人,是前几日还红着眼骂上游的那个老军户。人到齐了,话就说开了。
"总办,"老军户嗓子哑着,给陈麦作了个揖,"俺们商量了两天,商量出个章程,请总办听听。"
"讲。"
"去望北屯,服个软。"老军户把头一低,"租,俺们认。一斗三斤,俺们摊。总办是六品官,金贵人,低不下这个头,俺们去低。俺们一群泥腿子,去给白家磕个头,把租交了,水放下来,苗保住,秋后有了粮,什么都好说。"
"对!"人群里好几个声音应和,"磕头就磕头!庄稼人不值钱,磕一个头,换八亩田,值!"
马三婶抱着娃站在人堆边上,一直没吭声。有人推她:"三婶,你说句公道话!"
满场子的人都看她。前些日子,就是她在粮台前头哭喊,骂过总办。
马三婶把娃往上颠了颠,嘴唇动了半天。
"俺不懂什么批文不批文。"她说,"俺就懂一样:前年狄人围城,俺男人没下来。他没下来,不是为了叫俺后头给人磕头的。"她眼圈红了,声音却越说越稳,"俺家七亩新田,干死就干死。磕头?俺不磕。俺男人的头,早就磕在地里了!"
场子里静得能听见孩子的喘气声。
苇荡的汉子们站在另一头,眼珠子都红了。
"磕什么头!"苇荡为首的汉子吼出来,"田是咱们拿命开的,水是大河的水!交租?交了他今年,他明年还收!收到哪年是个头?"
"不收,苗干死,你吃土啊?"
"干死也不磕!"
两拨人又呛起来。老屯长把拐棍顿得咚咚响,也压不住。
"话说到这个份上,老朽再补一句。"
众人回头。常太公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搀到了场边,坐在一张圈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。老头子脸色不好,眼睛却亮。
"方才有人说,磕一个头,换八亩田,值。"常太公慢慢地说,"老朽今年七十一了,磕过的头,比你吃的盐多。老朽跟你们说,世上最贵的,就是这个头。头一磕下去,腰就弯了;腰弯了一回,就直不起来了。咱们堡,去年冬天直起来的腰,不能今年春天又弯下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