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惊动旁人,在离县衙半条街的地方寻了家小客栈住下。进得门去,小二端茶来,眼皮都懒得抬:"客官几间房?"
"三间。"
"对面是县衙,住这儿多半也是来告状的吧?"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说,"俺劝客官一句:来这儿的官司,十个有九个,最后都是两头怄气。要告,得看跟谁告。"
陈麦没接话。这话他已经听懂了:本县的官司,跟上游、跟白家沾边的,没个赢。
升堂那日,日头还没上来,县衙门口就聚了一群人。
来的人里头,有挑着担子卖菜的,有歇脚的脚夫,更多的是下游各屯赶来的乡民,下河村老屯长把村中的牛车都赶了来,三十里地,到得早,占了县衙对面茶棚的好位置。
还有几个外县的。茶棚里坐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不多话,不点茶,就着一碗白水坐着,眼睛往县衙门口瞟。陈麦注意到他们:绸衫的做工不是本地式样。
郭县丞认得他们。
陈麦把这一眼收进心里。
县衙大堂,两班衙役站得稀稀拉拉。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蒙着一层灰,上首坐着县令孙默:五十来岁,清瘦,面白微须,官袍洗得发白。袍子袖口磨了毛边,靴子底子上钉着掌。他一只手按着案,一只手搭在膝上,眼皮垂着,像在打盹。
下首一桌一椅,坐着县丞郭怀恩。
郭怀恩三十多岁,面皮红润,衣冠鲜明,跟孙默那一身旧袍子一比,主仆的倒了个儿。堂上审案的时候,两班衙役喊"威武",喊得有气无力,喊完看向谁,先是往郭怀恩脸上瞟。
"带原告。"郭怀恩先发话。
白崇一身青袍,上堂跪下,不亢不卑,朗朗有声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状子,双手呈上,衙役接了,转呈上去。
"草民白崇,世代守护黑水河闸。今有雁回堡屯田司陈麦,私立水车,窃取官河之水,紊乱河防,阻挠修闸,聚众滋扰。"他每念一条,声音拔高一分,"草民所供,有人证、物证、水册为凭。"
"水册呈上。"郭怀恩说。
衙役把一本册子捧上公案。郭怀恩接过来,也不递给孙默,自己先翻,翻了两页,转手递向孙默的方向,手悬在半空,意思是:县尊过目,可我郭怀恩是过了目的。
孙默没接,垂着眼皮:"念。"
郭怀恩便念。水册上,年年月月,一笔一笔:某年某月某日,放水几百斗;某年某月某日,闭闸修堤;某年某月某日,下游各屯缴租多少石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整,墨色一律。
陈麦站在堂下,看着那本册子。
石琮站在他身后,也看着那本册子,越看,眉头拧得越紧。他凑到陈麦耳边,用气声说了一句:"总办,这账……太齐了。六十年没断过一笔,一天不落,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账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