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坐。"余贵没起身,抬了抬下巴。
白崇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。
"茶凉了吧?"余贵问。
"不凉。"
"凉了。"余贵说,"我知道凉了。我让他们上凉的。"
白崇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毛。
余贵不看他,只看手里的铁核桃。"六十年前,"他说,"老侯爷过黑水河,在你祖父的窝棚里歇了一晚。你祖父给老侯爷烧了一锅鱼汤,鱼是闸底下现捞的。老侯爷喝完了汤,说,这片水好,这片滩也好,得有个实诚人替府里看着。你祖父磕了三个头。从那年起,白家替府里看了六十年的水。"
"每年腊月,粮八百石,羔皮两百张,马驹四匹,风雨不误。府里记着白家的好。"
铁核桃停了。
"可府里记着的,是白家看水的本事。"余贵抬起眼,"六十年的账,在县衙档房里睡了六十年,多少人打它旁边走过去,连灰都没人掸一把。你倒好,让人家一页一页翻出来,摆在光天化日底下,念给全县的人听。"
白崇离座,跪下了。
"侄儿无能。"
"你是无能。"余贵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,"堂上那一套,我都听说了。闸板刻记,亏你想得出来。两个闸夫,往堂上一跪,人家问一句今日就验板,你拿什么验?"
"是郭怀恩备的册子不密,证人也……"
"册子不密?"余贵笑了一声,"册子就是个替死鬼。我问你,十年前大旱,旱上加收一百三十石,记在'预借'名下,这是哪个爷定的?"
白崇语塞。那是父亲定的。
"你看。"余贵说,"账是白家的账,字是白家的字。怪不得册子,也怪不得郭怀恩。要怪,怪你白家这些年,把下游十九个屯当成了自家圈里的羊,薅得太顺手了。"
厅里静了很久。铁核桃又骨碌碌地响起来。
"起来。"余贵说,"跪着说话,听不真。"
白崇爬起来,没敢坐,垂手站着。
"你前几日那些手段,封闸,贴条,半夜放火。"余贵摇摇头,"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