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崇回庄园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进内宅,一个人坐在正厅里,也没点灯。下人们掌了灯来,在门口探了探头,被他一个手势挥退了。
厅里供着白家三代的牌位。黑地里看不清字,可他知道那三块牌子的位置,左边是祖父,中间是父亲,右边那个空着的位置,早晚是他的。
他坐了一夜。
堂上那一幕,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过。石琮捧出来的三只木匣,陈麦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手,满堂几百号人的嗡嗡声,还有孙默合上册子时那声轻飘飘的"退堂"。他白崇在望河县活了四十七年,头一回知道,原来跪这个字,是先从腿肚子开始的。
后半夜,他对着那三块牌位,忽然想起父亲咽气前的那个晚上。老爷子把他叫到床前,没说租,没说闸,只说了一句话:咱们白家的根,不在望河县,在侯府。侯府在,闸在;侯府没了,闸就是一块没人认的烂木头。那时候他年轻,觉得这话是老人家的啰嗦。今夜他才品出里头的滋味,堂上输掉的不是三成租,是侯府眼里,白家还顶不顶用。
这笔账要是让府里觉得他白崇顶不住了,望河县想替侯爷看水的人,能从衙门口排到黑水河边。
天亮前,他做了两件事。头一件,把账房叫起来,昨夜呈到堂上的那三本账,能想起多少算多少,一字一句默出来。第二件,把去驿馆送礼的单子压下了。
礼不能送。这时候送礼,是告诉那位爷:我怕了。
辰时刚过,驿馆来了人。不是驿卒,是个穿青布褂子的精干汉子,站在二门里,不进来,只递了句话:"我家爷说,白都头若有空,过去吃盏茶。"
白崇回屋换衣裳。他把那件杭绸直裰脱下来,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袍,腰上照旧悬了那块玉,想了想,又把玉摘了,搁在桌上。
空着手去。
驿馆正厅的门虚掩着。青布褂子把他引到厅旁的耳房,说爷在见客,请都头稍坐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时辰。
耳房里有一扇小窗,正对着正厅的廊子。白崇坐着没动,眼看着廊下人影来去,眼看着日头从窗纸的左角爬到右角。茶上了三道,每道都是凉的,他一盏没碰。
有一个瞬间,他甚至想过起身告辞。白家在望河县是什么人家?县长上任,头一个拜的就是白家的门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头,就被他摁灭了。他想起父亲从侯府回来时湿透的后背,想起那三块牌位中间的那一块。父亲等得,他等不得?
第二道凉茶饮续进来的时候,他听见正厅里隐约传出一阵笑,是那位余大管家的笑声,笑得悠然自在。白崇这才明白,厅里根本没有客。
他知道这是规矩。小时候随父亲进侯府,头一回见老侯爷,也是这么晾的。父亲那天站在廊下等了两个时辰,回来时后背的衣裳湿透了,进门却笑着对他说:记住,能让咱们等的人,才是咱们的天。
第四道茶送进来的时候,青布褂子终于开口了:"爷有请。"
正厅里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,圆脸,细眉,穿一件看不出料子的灰褂子,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,骨碌碌,骨碌碌,声音不响,却把满屋子的空气都盘得绷紧了。
"余大管家。"白崇抢步上前,深深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