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看着账上那一行行的数字,没答。
秋收之后,就是硬仗。这话不用说,石琮也懂。他把三本账合上,只说了一句:"那这三个月,一天都误不得。"
第五天头上,苇荡屯来了人。
来的是曹老汉,骑着那头三岁口的黄牛,慢悠悠进了堡。他如今是堡里的熟脸,挑水比快输给筒车之后,他逢人就说那台车是他老曹开过光的。守门的军户笑着跟他打招呼,他摆摆手,径直往粮仓来。
见了陈麦,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是苇荡屯长写的。
"俺们屯长说,"曹老汉把信递过去,嘿嘿一笑,"想买堡里的曲辕犁。"
"买几台?"
"头一批,先要十台。"曹老汉伸出两根粗指头,"价钱随总办开,俺们屯今年冬天编了一冬的苇席,攒下了钱。"
陈麦拆信。信写得客气,末尾却有一句不那么客气的话,让他抬起眼来。
曹老汉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"总办,信上这句,俺们屯长嘱咐我,一定当面跟你说清楚。五日前,白家庄园派人去了俺们屯,也是为犁。人家不开价,人家说的是,苇荡屯往后三年的苇席,白家全包了,只要俺们,不买雁回堡的犁。"
场院上很静。石琮合账的手停住了。
陈麦把信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"曹老爹,回去跟你们屯长说,犁,卖。十台,一台不少。"他说,"价钱的事,让他派人来,当面谈。还有一句话,也替我带到:白家包苇席,是好事,应下他。苇荡屯的席子卖给谁,跟买谁的犁,是两笔账,不必搅在一起。"
曹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"俺就说嘛,总办不是个怕事的!"
陈麦留他在堡里吃了饭。曹老汉边吃边拿眼往堡墙上瞟,看垛口,看壕沟,看墙上站得笔直的望班后生。吃完了,他抹抹嘴,说:"总办,俺们屯也照这么办。村自为队,田自为伍。这个章程,值钱。"
"章程不值钱。"陈麦说,"人照着办,才值钱。"
"照办。"曹老汉把碗一推,"俺们屯长说了,雁回堡咋办,苇荡屯咋办。往后一个堡一个屯,就是一条绳上的。"
他骑上黄牛走了。陈麦站在场院上,望着堡门外的官道,望了很久。
白崇不买犁,改包苇席。这一手,比买犁阴。犁是死的,席子是活的。把苇荡屯的三年生计攥进手里,往后苇荡屯买什么、不买什么,就不是苇荡屯说了算的。
石琮凑过来:"总办,要不要跟苇荡屯把话挑明?"
"不用。"陈麦说,"他攥他的席子,我造我的犁。看看是他包得快,还是咱们传得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