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从人堆里走出来:"何老爹,犁好不好,嘴上说了不算。"
"那什么说了算?"
"地说了算。"陈麦指着堡东那片还没翻的麦茬地,"明日,地头比犁。您牵您的牛,使您的犁,耕您的。这边出一头牛,一个把式,使新犁。一样的地,一样的时辰,晌午收工,量地。"
何老爹的眼睛眯起来了:"赌什么?"
"您赢了,"陈麦说,"三台新犁,劈了当柴烧,往后堡里再不做弯辕的犁。"
人群里嗡了一声。
铁栓在人堆里急得直搓手。三台样犁,炉子上熬了半个月,说劈就劈?他刚要开口,被旁边的木匠一把拉住了。木匠冲他摇摇头:"总办敢这么说,就是心里有数。你急什么。"
"我要是输了呢?"
"您把您家那张直辕犁,送到铁记炉子来。"陈麦说,"改成弯的。"
何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"成!明日俺倒要看看,弯脊梁怎么耕得动俺的地!"
赌约一定,当天傍晚,就有好几个屯的把式没走。他们在堡里借宿,围着那张曲辕犁看,这个摸摸犁评,那个扳扳犁建,问石头:"后生,这木楔子,真管深浅?"石头说:"管。进一寸,深一寸。"把式们不信,说木楔子又不是手。石头也不辩,只说:"明日看。"
当夜,常太公到粮仓来寻陈麦,就问了一句:"有把握?"
"有。"陈麦说,"太公,直辕犁不是不好,是好了几百年,没人敢动它。不是它不能动,是没人想动。今日动它一犁,往后北疆的牛,都省三分力。"
常太公抽了口烟,点点头:"省下的力,都是粮。"
第二天一早,堡东麦茬地边上,里三层外三层。
地划好了,两块,各三亩,土性一样,墒情一样。何老爹牵来他家那头老黄牛,是他调教了八年的牛,走直线走得比绳子还直。他自己扶犁,新刮的犁铧,亮得照见人影。
曲辕犁那边,扶犁的是堡里的后生石头,何老爹的半个徒弟。牛是堡里的犍牛,毛色油亮。
何老爹临下犁前,特地走到石头跟前,看了一眼那张曲辕犁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,说了一句:"扶稳了。输了,是犁输的,不是你输的。"
石头眼圈一热:"师傅。"
"叫师傅做什么?"何老爹转身往回走,"今日各耕各的地。"
日头一竿子高,常太公到场,往地头的石头上坐了,烟袋一点:"开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