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声鞭响,两张犁同时入土。
头一个时辰,看不出高下。何老爹的直辕犁走得稳,犁铧吃土深,翻起来的土堡子黑油油的,一行一行,漂亮。老把式们点头:祖宗的东西,还是祖宗的东西。
何老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他把犁把压得稳稳的,步子踩得匀匀的,嘴里"得儿、驾"地吆喝着,声调都是几十年的老调子。他听见人堆里的点头声,心里那口气,又往上提了提。
到第二个时辰,分别出来了。
地到了头,要掉头。何老爹这边,先喝住牛,牛站住了,他弯腰把犁铧从土里拔出来,扛着犁转半圈,牛得跟着绕一个大弯,绕回来,重新对行,再下犁。一趟掉头,一袋烟的工夫。
石头那边,到了地头,缰绳轻轻一抖,牛顺势一拐,曲辕犁在土里打了个小弯,犁铧都没出土,头已经掉过来了,接着走。
"看见没?"曹老汉在人群里喊,"掉头!掉头不沾地!"
第三趟掉头,老把式们的议论声变了。
再看牛。何老爹的老黄牛,晌午不到,脖子上汗湿了一大片,鼻子里喷白气。堡里的犍牛,毛色还是干的,走起来蹄子还带劲。
"辕弯了,牛的劲不白费。"有懂行的低声说,"直辕的劲,一半往下坠,坠在牛膀子上;弯辕的劲,往前送,全用在犁铧上。这是把牛的劲,使到了正地方。"
"还有犁评呢。"另一个说,"你看那后生,过湿疙瘩地,手往犁建上一扳,铧就起来了;过干爽地,再一扳,铧又下去了。何老爹那边,全凭膀子,这会儿,怕是膀子要压不住了。"
日头爬到头顶,两块地都过了一遍深翻。看热闹的人不走了,妇人们把饭篮子提到了地头,就坐在田埂上,看最后一趟。
晌午收工,量地。
官绳拉的,石琮记的数。何老爹,七分半。石头,一亩一。
何老爹没说话,蹲在地头,摸出烟袋,装了三回,没点着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气的,是累的。扶直辕犁的人,深浅全靠膀子压,一上午下来,两条胳膊肿了。
他蹲在那里,看着自己耕的那七分半地。耕得漂亮,一行是一行,他认。再扭头看石头那一亩一,也漂亮,行子还比他匀。他耕了五十年地,头一回看出来,自己耕的行子,深浅其实是不齐的。有的地方深一指,有的地方浅一指,他的膀子压了五十年,压不齐。木楔子压了一上午,压得齐齐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两条还在抖的胳膊,忽然觉得,这两条胳膊,冤枉。不是今日冤枉,是冤了五十年。
石头牵着牛过来,站在他师傅跟前,挠头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"牛没歇够?"何老爹忽然问。
"歇够了。"石头说,"它还能再耕一亩。"
何老爹站起来,牵着他的老黄牛,慢慢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曲辕犁,犁铧插在土里,弯辕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