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还没散。曹老汉挤到犁跟前,搓着手:"总办,让俺老曹也摸摸这弯脊梁?"
陈麦点头。曹老汉接过犁把,堡里的犍牛鞭子一响,那张犁就进了土。曹老汉扶着走了半趟,到地头,学着石头的样子抖缰,犁头果然轻轻一拐就过来了。他站住脚,哈哈大笑,笑声把地头的麻雀都惊飞了。
"四十年了!"他冲着苇荡屯来的几个后生喊,"俺老曹扶了四十年直脊梁,今日才知道,犁也跟人一样,会拐弯的活得轻巧!"
傍晚,铁记炉子正要熄火,何老爹扛着一张犁进来了。
是他家那张祖传的老犁,榆木辕,使了四十年,辕身被手汗浸得发亮。
"改。"他把犁往铁栓跟前一放。
铁栓看看他,又看看犁:"何老爹,这辕改弯,得烤,得压,老料子怕受不住。"
"受不住就换。"何老爹说,"铧也照新样子,淬一遍火。"
铁栓应了。何老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,背对着炉子,说了一句:
"俺不是认输。"
"知道。"铁栓说。
"俺是怕这张犁跟了俺四十年,到俺孙儿手里,误了墒。"
说完他走了。铁栓站在炉子跟前,看着那张老犁,半天没动。他跟旁边的小徒说:"把这张犁搁在最里头,搁稳当些。这是头一张,往后改犁的,都打它的样。"
小徒问:"师傅,这犁搁最里头,蒙灰。"
铁栓说:"犁不是用来看的。搁最里头,是叫它记着,它是头一张肯弯下脊梁的。"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不出十日,各屯的把式都来了。柳林屯的,下河村的,苇荡屯的,扛着自家犁来的,排着队等改。铁记炉子改犁的活,排到了下个月。铁栓立了规矩:改犁不收钱,只收旧料,旧铁回炉。
队伍里也有别扭的。有个老把式扛着犁排到跟前,又犹豫了,跟铁栓说:"这犁是俺爹传下来的,改了,俺爹在底下骂俺。"铁栓头也不抬:"你爹在底下,看你一亩地少打两斗粮,骂得更凶。"老把式想想,把犁放下了。
下河村的老闸夫也来了。他没犁可改,扛来一捆旧铁料,还是六十年前修闸剩下的,说给炉子添把火。铁栓掂了掂,铁是好铁,老法子炼的,沉手。他说:"这铁,打犁铧。"老闸夫点头:"打犁铧好。闸上的铁,到底还是入了地了。"
陈麦在堡门口贴了一张告示:曲辕犁的图样,挂在粮仓墙上,谁要看,谁要描,都行。各屯派把式来学,堡里管饭,包教。
告示贴出去的头一天,粮仓墙前就支起了一溜小桌。来描图的人,有屯里的把式,有邻县的木匠,还有两个从镇城来的铁匠,揣着干粮,一蹲就是一天。描图用的纸,是堡里义学的毛边纸,先生带着半大的孩子,一人发一张,教他们把辕、建、评、铧的方位认全了再下笔。有个孩子描到第七张,忽然跟先生说:"俺爹的犁,就是照这个改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