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说:"你描的这张,往后就是别人家的犁。"
孩子想了想,把那张纸描得格外慢,格外细。
石琮看着告示,小声问:"总办,图样就这么挂出去?"
"挂出去。"陈麦说,"法子是让人学的。捂在手里,烂在堡里,顶多咱们一个堡多打粮。挂出去,十九个屯都换上弯辕犁,北疆就多出一成的地。"
石琮不说话了。
望北屯是第十二天来的。
来的是望北屯的屯长,带着四个壮丁,赶着两辆大车,车上摞着一口袋一口袋的铜钱。屯长见了陈麦,递上帖子,笑得客气:"总办,俺们屯想买三十台新犁。现钱。"
三十台,是眼下最大的单子。石琮在旁边听得心跳都快了一拍。三十台犁,三十套铧,三十根弯辕,铁记炉子得连轴转上一个月。
"望北屯的地,"陈麦接过帖子,没看,"今年不是包给白家庄园种了么?"
屯长的笑僵了一下:"总办好耳音。地还是俺们屯的地,就是……托白家代管几年。"
"代管几年,犁却要三十台?"
"总办,地是地,犁是犁。"屯长搓着手,"俺们东家说了,价钱好商量。只想请总办赏脸,过府一叙。"
陈麦把帖子递回去。
"犁,卖。"他说,"三十台,照各屯的规矩,排队。叙就不必了。回去告诉你们东家,图样在粮仓墙上挂着,他要学,派人来,管饭。"
屯长捧着帖子,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"总办,俺们东家白都头的面子……"
"我认犁,不认面子。"陈麦说,"犁是好犁,面子是他的。"
望北屯的人赶着空车走了。两辆车,来的时候铜钱在口袋里咣当响,走的时候,口袋还是满的,车却轻了,轻得像两辆空架子。
石琮望着车扬起的尘土,心里发紧:"总办,这白崇,怕是不肯善罢甘休。"
"他不肯善罢甘休,就对了。"陈麦转身往粮仓走,"他不来找,我倒要去找他了。"
粮仓墙上,那张曲辕犁的图样,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白。来描图的人,从堡里排到堡外,一个一个,描得认认真真。
天擦黑的时候,石琮来收图,看见墙根底下还蹲着一个描图的,是苇荡屯的曹老汉。他不识字,描得慢,一笔一笔,描得像刻。石琮要替他描,他不肯,说:"俺们屯的犁,得俺老曹自己描回去。描歪了,俺们屯的犁就歪了;俺描正了,俺们屯的地就正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