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轮灌之约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不能改。"陈麦说,"会商两个字,会而不商,商而不决,决而不行。六十年,白家就是把'会商'两个字,用成了'独断'。今日这约,一个字一个字,都得是死的。"

白崇脸上的笑收了。

"第四条,'水租作废,旧欠勾销'。"他慢慢地说,"旧欠勾销,草民没话说。可'作废'两个字,是不是太重了?水租一项,起于前朝,行于本朝,六十年相沿。今日写'作废',是把六十年的章程,说成了一张废纸。草民以为,不如写'暂停'。暂停者,缓行也。往后台阁议论、朝廷典制若有变动,也留个转圜。"

二堂外的廊下,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。老屯长捏着烟袋的手,紧了。

"白都头。"陈麦看着他,"租,是私征。私征六十年,本就是不该有的东西。不该有的东西,废了就是废了,什么叫暂停?暂停三年,你再来收?暂停十年,你儿子再来收?"

"总办言重了……"

"不重。"陈麦说,"约书不是写给今日看的,是写给往后三十年、五十年看的。今日留一个'暂停',往后就是一辈人的口舌。作废,就是作废。"

孙默在上首咳了一声:"本县以为,作废二字,妥当。"

白崇垂下眼,不说话了。

这一拖,就拖到了晌午。

条款一条一条过,白崇和桑先生一处一处地磨。磨"五日一轮"的轮字,磨"同签同押"的押字,磨碑文的落款次序。每磨一处,桑先生就引一段旧例,白崇就叹一口气。二堂里的茶换了三道,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顶。

磨到碑文落款的时候,桑先生又生出一个说法:"碑文落款,县衙在前,屯田司在后,十九屯列末。白家……白家修闸六十年,是否也列个名?"

"白家列什么名?"陈麦问。

"就列,"桑先生斟酌着字眼,"协办二字。"

"协办?"石琮在旁边冷笑一声,"闸是官闸,修是官修,白家列协办,列在哪一款底下?列在'水租作废'底下?"

廊下有人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
桑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,没再说话。

廊下的屯长们坐不住了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老屯长回头瞪了一眼,又静了。

孙默坐在上首,眼皮耷拉着,像睡着了。可每回桑先生要把一个条款磨过去的时候,他就咳一声,书吏就停下来,等着。

晌午,孙默吩咐传饭。饭是县衙的常例,一人一碗杂面,一碟腌菜。屯长们在廊下也领了饭,捧着碗,蹲在台阶上吃。老屯长端着碗,忽然说:"六十年,俺们进城,都是给白家送粮。今日头一回,吃县衙的饭。"

旁边苇荡屯的屯长接了一句:"饭糙。"
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