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糙是糙。"老屯长扒了一口,"吃得硬气。"
晌午过后,条款磨到了第五条,最后一条。磨完了,白崇还是不松口,说要回去想想,三日后再来画押。
"都头要回去想?"陈麦忽然开口,"想什么?"
"这样的大事,总要容草民……"
"我替你想着一件事。"陈麦说,"闸,今年修了一回。往后呢?闸年年要修,岁修、抢修、汛前检修、汛后补基。这活,总得有人干。"
白崇抬起眼。
"约书上加一条。"陈麦说,"闸之岁修,由白家承办。"
二堂里一静。
石琮在旁边,笔尖都停了。他看向陈麦,陈麦没看他。石琮心里转了一圈,明白了:闸上的匠班、料场、河工旧档,都在白家手里,这是实情。换了旁人接这个活,匠是生匠,料是生料,档是死档,出了岔子,受罪的还是十九个屯。把检修给白家,是把白家这身修闸的本事,留下来,也给白家留一口饭,免得逼急了,狗急跳墙。
桑先生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。
"闸上的匠班,是白家的;料场,是白家的;六十年的河工旧档,也在白家。"陈麦说,"检修这活,换了旁人,干不了,也干不好。交给白家,工费从县衙河务银里支,一笔一笔,张榜公开。白家出工出力,赚一份敞亮钱。"
孙默的眼皮抬起来了。
白崇坐在那里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明白这是什么。这是台阶。水租没了,白家在闸上六十年的进项断了,陈麦把检修这一项递过来,是告诉白家:闸上还有你的位置,不是主人,是工匠。工匠的钱,干净,敞亮,一笔一笔摆在榜上。
这也是套。检修承办写进约里,往后闸上再出一点岔子,头一个问罪的就是承办的人。闸基再淘空了,汛前没检出来,是白家的罪;桩打得不实,是白家的罪。这个钱,挣的是手艺,押的是性命。
"东家。"桑先生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"工费一年撑死二百两,比起水租,零头的零头。"
"我知道。"白崇也低声。
"可要是不接,今日这约,您是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县尊在上头坐着,十九个屯长在廊下坐着,您拖得过今日,拖不过明日。"
"我知道。"
白崇闭上眼。
他想起昨夜桑先生跟他说的那句话。那句话,是桑先生算完了账之后说的,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怕他不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