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轮灌之约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东家,约一成,白家六十年吃租的日子,就到头了。"

六十年。他祖父立的闸,他父亲定的租,到他手上,三代人。如今要他一个字,把这三代人画了押。

可他也想起另一件事。修闸那七日,他站在闸上,看着那些掏沙的、打桩的、灌浆的人。那些人里,有白家的闸夫,有下游的佃户,有雁回堡的军户。他们喊号子的时候,不分彼此。闸修成放水那天,几百人齐声吼的那一嗓子,他站在人群里,心里竟也热了一下。

那一下热,比六十年收到的租,都烫。

他还想起白老栓。七日里,那个守了他家四十年闸的老佃户,头一回没有看他的脸色行事。白老栓在桩坑边上教后生认水色的时候,腰板是直的,说话的声音,比在庄园里回话时亮了三分。白崇那时候就隐约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他的约书能收走的,也不是他的约书能留住的。水认的从来不是租契,是人心。

"加一条。"白崇睁开眼,"检修承办,工费张榜,年限五年。五年之后,再议。"

"五年一议,随田亩重勘一并议。"陈麦说,"可以。"

"画押。"

书吏铺开三份约书。孙默先签,用了县印的朱泥。陈麦签,用屯田司的印。白崇提笔,笔尖在墨池里蘸了三蘸,落下去,"白崇"两个字,一笔一笔,写得端正。
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那两个字的收笔处,墨色比别处重,是按下去的。

三份约书签完了,书吏又取出一份名册。十九个屯的屯长,一个一个上来,在名册上按手印。手印按完,名册附在约书后面,作附册。

轮到老屯长的时候,他的手指头在印泥里按了三回,才敢往纸上落。落下去,一个通红的手印,五指箕张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
他看着自己这个手印,忽然说:"六十年,俺们按手印,都是按在租契上。今日,头一回按在这个上头。"

廊下传来一阵响动。十九个屯长都站起来了,挤在二堂门口。老屯长挤在最前头,伸长脖子看那三份约书,看完了,回头喊了一嗓子:

"签了!都签了!"

廊下轰的一声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拍巴掌拍得震天响。苇荡屯的屯长当场把腰里的旱烟袋掏出来,给左右一人递了一锅:"抽!今日这烟,是喜烟!"

街上的人也听见了。茶棚掌柜把茶壶往桌上一放,冲着县衙方向喊:"废啦?真废啦?"

"废啦!"

"好哇!"茶棚掌柜一拍大腿,"今日的茶,不要钱了!"

人群里有哭的。下河村一个老婆婆,攥着她孙儿的手,哭着说:"你爷缴了一辈子租,到你了,不缴了,不缴了……"她孙儿才七岁,不懂,仰着头问:"奶奶,不缴了,咱们的粮食给谁吃?"

老婆婆哭得更凶了:"给咱们自己吃!往后年年月月,都给咱们自己吃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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