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口堵不住了。
柴四带人搬石头填口子,石头扔下去,水一打,连个响都没有。麻袋装土扔下去,转眼就冲没影了。口子从三尺宽到一丈宽,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。浑水从口子涌出来,先灌进堤内的洼地,洼地满了,就漫上了滩田。
望北屯的人也上来了,几十个汉子,二话不说就往决口里跳,人拉人组成一道人墙,想把水势压一压,让后头的人填土。水打在人墙上,打得人东倒西歪。望北屯的屯长站在人墙最前头,回头吼:"填!快填!"
土填进去,连个水花都不见。
滩田里的禾苗,刚抽穗。
陈麦赶到堤上的时候,水已经在滩里漫开来了。灯笼火把照出去,一片黄汤,黄汤里漂着一层绿色,是倒下去的苗。
"堵不住了。"老屯长浑身是泥,从决口边上退下来,嗓子哑得不成调,"口子里头淘空了,这是个老窟窿,外头看着好好的,里头早叫水掏空了。总办,这是叫人做下的!"
陈麦站在堤上,看着那片黄汤。
"不堵了。"他说,"传令,各屯弃田保人,人往高处撤,种子粮、牲口、农具,能抢多少抢多少。水往东南走,东南两个屯,今夜就搬。"
"总办!"二狗的眼睛红了,"田……"
"田已经没了。"陈麦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,"人不能再没了。传令。"
二狗还想说什么,被老屯长一把拽住:"听总办的!田没了,秋后再开;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!"
那一夜,黑水河两岸的火把,亮到天明。
东南两个屯,连夜搬上了高地。妇人抱着娃,娃抱着鸡,老人背着铺盖,牲口牵着牲口。有个老汉死活不肯走,要守着自家那两亩苗,被他儿子拦腰抱起来,扛在肩上就走。老汉在儿子肩上捶他的背,骂着骂着,哭出了声。
雁回堡的堡门,开了一夜。火把人影,进进出出,没断过。
天亮的时候,水势缓了。决口以下的滩地,一千多亩,全泡在泥水里。禾苗成片成片地倒着,穗子上裹着泥浆。有青蛙趴在苗秆上叫,有蚂蚱在泥里蹦。田埂看不见了,界石看不见了,水退下去的地方,留下一层两指厚的淤沙。
何老爹在地头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蹲下去,捧起一把泥,闻了闻,又撒手让泥淌下去。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腰比来时弯了一截。
孙结实跪在他家田头,从泥水里拔起一棵苗,穗子上的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。他媳妇站在他身后,手放在肚子上,没哭,也没说话。
那棵苗,孙结实后来拿回了家,晾在窗台上。他媳妇要扔,他说不扔,留着。留着给娃看,告诉他,他爹娘的第一块田,头一年遭的什么罪。
柴四蹲在决口边上,抱着头。他当夜巡堤,堤是在他班上开的。有人安慰他,他摇头,说:"俺听见响了。俺要是早跑百十步,早一袋烟的工夫……"
"早一袋烟也没用。"陈麦蹲下来,看着那个决口,"口子是连夜扒的,扒得刁,选在堤身最薄的老弯子,扒的是内坡,外坡留着一层皮。水压力一顶,皮自己破。这是懂堤的人干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