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扒堤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常太公被人搀着来了。他围着决口走了半圈,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的茬,站起来的时候,脸是青的:"老汉活了七十多岁,见过的决口没有十次也有八次。水自己开的口子,茬是斜的,顺着水势走。这个口子,茬是直的,直上直下,是拿家伙撬的。"

他下了断口,泥水没到膝盖。陈麦跟着太公下到决口里,一老一少,在断口里摸,一点一点地摸。二狗在上头喊他们上来,陈麦不应,接着摸。

什么都没有。脚印,水冲没了;工具痕,水冲没了;扒堤的人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一夜之间,冲得干干净净。

灾后第三日,县城里起了话头。

茶棚里,有人开始说:堤为什么偏偏在雁回堡滩地对面开口子?因为那一片滩地,本就不该种。河滩是河的地,屯田司强种河滩,把河道壅窄了,水走不动,这才溃了堤。这是天灾,也是人祸,人祸在屯田司。

说这话的人,生面孔,穿着半旧的绸衫,说完就走,茶钱搁在桌上。第二天,另一个茶棚里,又有一个生面孔说同样的话,字都不差几个。

常太公的门生里有个在县城摆摊的,回来报信,说这些话,一夜工夫就传遍了县城四条街,连说书先生都在琢磨,要不要把"屯田司壅河溃堤"编进段子里。

这话越传越邪乎。传到第五日,白家庄园把一份呈子递进了县衙,白纸黑字:"屯田司强垦河滩,壅塞水道,致堤溃水溢,淹没上下游田亩,恳请县尊勘验追责。"

呈子里写得刁。它不说决口是扒的,也不说是冲的,它只说壅塞:滩地千亩,禾苗千顷,草壅水道,水势不得畅行,堤乃溃。字字不提人为,字字指着雁回堡。末了还有一句最阴的:"下游十九屯受灾田亩,皆屯田司之责,恳请县尊主持,议赈议赔。"

议赔。赔谁的?赔十九个屯。拿谁赔?拿屯田司赔。这一笔要是坐实了,屯田司赔十九个屯的灾,就是把陈麦架在火上,烤给十九个屯看。今日刚立约的十九个屯,明日就成了债主的债主。

递呈子那日,郭怀恩的"病"好了,重新到衙里点卯。

孙默接了呈子,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,问书吏:"堤口勘验了么?"

书吏回:"勘验了。断口被水冲了三日,什么痕迹都没了。只能以'水毁'记档。"

"谁去勘的?"

"郭县丞派的人。"

孙默没说话,把呈子又看了一遍,看到"议赈议赔"四个字,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。

"水毁。"他重复了一遍,把呈子推到一边,"知道了。"

他没批,也没驳,就那么搁着。书吏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老爷在堂上自言自语了一句:"病了一个多月,偏偏今日好了。"

雁回堡里,这几日的空气是凝的。

粮台上,石琮把损失账算出来了:滩地一千二百亩绝收,种子粮抢出来六成,各家各户的口粮,勒一勒,能撑到秋收,可秋收的指望,没了大半。妇人队的灯,这几夜点到四更,搓绳,编筐,没人说话。

更难熬的是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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