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扒堤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灾后第二日,就有下游屯的人上堡来,话里话外地问:这堤,到底是怎么开的?问得客气,眼睛里的东西不客气。第三日,县城的话头传到屯里,有人开始嘀咕:滩地到底该不该种?第四日,苇荡屯的曹老汉顶着日头赶到堡里,进门就骂街:"哪个王八羔子放的屁!滩地壅河?滩地种了半年,河水涨了三尺,壅在哪儿了?壅在他祖宗的坟头上?"

骂完了,他压低声音问陈麦:"总办,屯里有几个人,心里活泛了。不是信白家,是怕。怕往后年年有这么一出。"

"怕就对了。"陈麦说,"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怕。"

曹老汉愣了愣:"那咱们怎么办?"

"把怕解开。"陈麦说,"解开怕的,不是话,是证据。找不到证据,这个怕就压在十九个屯心里,压到秋收,压到过年,压成一根拔不出来的刺。找到证据,刺拔了,人就立住了。"

"总办,"石琮把账合上,"屯里都在问,这堤,到底是怎么开的。县里说是水毁。白家的呈子说是咱们壅了河道。咱们……咱们拿什么辩?"

"辩不了。"陈麦说,"眼下辩,是拿嘴辩,嘴辩不过呈子。"

"那就这么认了?"

陈麦没答。他站起身,出门,上马,又往决口去了。

这是他灾后第五回到决口。前四回,他看了堤形,量了水口,问了当夜巡堤的每一个人,听了柴四描述的那声闷响。这一回,他谁也没带,就自己一个人,在决口里蹲着。

头一回,他量了决口的宽窄,水口十一丈,堤身高一丈二。第二回,他顺着堤走了三里,看堤身的新旧土色,看哪一段是近年培的,哪一段是老堤。第三回,他去了上游二里,看河湾的流向,看水在那个老弯子怎么打漩。第四回,他蹲在决口对面,看着水退下去的滩地,看了一下午。

每一回,二狗都要跟来,每一回都被他挡了。二狗急了:"总办,您一个人蹲在那儿,能蹲出花儿来?"

"蹲不出花儿。"陈麦说,"蹲得出理来。"

"什么理?"

"扒堤的人,懂堤,懂水,懂这个老弯子。"陈麦说,"这样的人,北疆不多。修闸的,守闸的,跑河的,拢共就那么几家。这理,越蹲越清楚。"

天擦黑的时候,他还蹲在那儿。泥水漫过他的靴子,他的手在断口的淤泥里,一寸一寸地抠。

堤是叫人扒的,这个他笃定。可笃定不是证据。县里记了水毁,白家的呈子悬在那里,郭怀恩回了衙门,侯府的塘报比镇军快三天。这一局,对方算准了:证据会叫水冲干净。

可扒堤的人忘了一件事。

决口的内坡,是要拿工具撬的。撬棍插进堤身,要借力,借力就得有支点的垫木,垫木要固定,就得下钉。水能冲走脚印,冲走浮土,冲不走钉进堤身硬土层里的钉子。

陈麦的手,在断口下沿的硬土层里,摸到了一个铁的棱角。
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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