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也没想到,白崇比他们快。
其实陈麦起钉那一夜,白家庄园的灯也亮到了后半夜。
决口的事报回来,白崇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,一言没发。桑先生站在旁边,把当夜的安排一件一件过了一遍:人手是外县的,船是外县的,工具用完沉了河,垫木烧了。末了,桑先生的声音低下去:"只有一桩,拿不准。"
"什么?"
"垫木上的栓钉。"桑先生说,"钉是闸上的旧钉,十二枚,钉进硬土里的。按吩咐,撬完了要起出来带走。当夜水来得急,人撤得也急,钉子起没起干净,领头的说不准。"
书房里静了。
"说不准。"白崇重复了一遍。
"东家,一枚两枚,许是漏了。"桑先生低声说,"漏在决口里,水一冲,十回有九回,谁也找不着。可万一……万一叫有心人摸着了……"
白崇抬起眼:"你是说陈麦。"
"这个人,决口冲了三日,他去了五回。"桑先生说,"东家,他不是去看水的。"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灯花爆了一声。
"老栓。"白崇忽然开口,"闸上的库,是他管的。"
桑先生的山羊胡抖了一下,没接话。他跟了白家三十年,东家的意思,他听懂了。
"他儿子那沓借据,还在你柜子里。"白崇说,"拿出来。"
"东家,"桑先生的声音更低了,"栓子守了四十年闸,修闸那七日,他是出了死力的。这会儿推他出去……外头的唾沫,能把白家淹了。"
"唾沫淹不死人。"白崇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"钉子要是串起来,才淹得死人。老栓下狱,罪名是监守自盗,勾结外人扒堤。钉子到了决口,就有了去处;决口的事,就有了主儿;屯田司壅河致溃的呈子,就站住了。一石三鸟。"
"那他家……"
"养着。"白崇说,"好生养着。他一家老小吃得越好,他在里头,嘴就越严。"
桑先生躬身应了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"桑先生。"白崇看着他,"你跟了我三十年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你说,我这么做,狠不狠?"
桑先生在门口站了半晌,说:"东家,做生意的,亏本的买卖不做。老栓是一枚子,钉子是一条线。丢子保线,是棋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