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去,田里人影又动了起来。
那一天的春耕,堡里人干得比哪一日都狠。点种的弓着腰,一穴一穴,像是要把种子按进地里去生根;扶犁的吆喝着牛,鞭子甩得脆响,犁铧入土,又深又直。没人说话,只有梆点声、鞭子声、犁铧切土的沙沙声。
新屯那边,有几户白天没下地,蹲在自家门口嘀咕。柴四的副手,一个叫韩大力的汉子,扛着锄头一家一家地走过去,也不骂,就站在人家门口,说:"柴四哥在里头替咱们蹲着,咱们的地,荒着?"嘀咕的人家脸上挂不住,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同一日晌午,白家庄园。
桑先生把县衙拿人的消息报进来,白崇正在临帖。听完,他手里的笔没停,把那个"永"字最后一捺写完,才放下笔。
"拿了几个人?"
"三个。二狗、赵柱子、柴四。"
"陈麦呢?"
"交人交得干干净净,堡里的春耕,一日没停。"桑先生顿了顿,"东家,这个人,忍得住。"
"忍得住,才可怕。"白崇把临完的帖子揭起来,看了看,搁在一边,"忍不住的,是疯狗;忍得住的,是猎人。吩咐下去,牢里那三个,饭食上好,不许动一根指头。他忍,咱们也忍。熬着。"
桑先生应了,退到门口,又听见东家说了一句:
"裱画铺的邱掌柜,还没找着?"
"没有。"
"接着找。"白崇重新提笔,"找不到他,我这帖子,总有一笔写不安稳。"
常太公没有下地。他拄着棍子,慢慢挪到堡墙上,站在陈麦旁边,看着官道的方向。
"憋屈吧?"老太公说。
"憋屈。"陈麦说。
"憋屈就对了。"常太公把棍子往地上一顿,"六十年,俺们憋屈了多少回?缴租憋屈,断水憋屈,烧车憋屈。可那些憋屈,是白家的憋屈。今日这个憋屈不一样,是侯府的憋屈,是府城的憋屈。总办,你记住今日这个憋屈的味儿。人家拿官府的刀杀你,你不能拿锄头还手,你得拿官府的规矩,把刀夺过来。"
"太公的意思是……"
"老汉没读过书。"常太公望着远处,"老汉只知道,他们拿'规矩'压咱们,是因为咱们的规矩还没立住。轮灌之约立住了,闸就拿住了;往后堡里的规矩立住了,人就拿不住了。规矩这个东西,立一条,是一条。"
陈麦站在堡墙上,看着官道尽头的三个背影,一直看到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