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还有俺。"柴四说。
陈麦看着这三个人,看了很久。
"记住,"他说,"进去之后,问什么,答什么,只答保甲巡堤的事,别的一个字不提。饭照吃,觉照睡。堡里把你们的家人,养得比你们在堡里还好。这个案子,长不了。"
"总办,"二狗的眼圈红了,"俺不怕进去。俺就怕,俺们进去了,堡里人说,总办也护不住人。"
"护得住护不住,不看今日。"陈麦说,"看秋收。"
第二日一早,县衙的票到了。
衙役到堡门口的时候,堡墙上站满了人。没人喊,没人骂,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班头骑在马上,离堡门还有半里地,就把马勒住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堡墙上的人影,密密麻麻,一动不动,一声不出。他拿人拿了半辈子,不怕骂的,不怕打的,就怕这种安静的。骂的人心里有火,火发出来就完了;安静的人,把火咽在肚子里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。
他在马上清了清嗓子,扬声喊:"奉县衙钧票,传保粮队头目二狗、赵柱子、柴四,过衙候审!"
堡门开了。陈麦站在门口,身后是二狗、赵柱子、柴四,三个人,都穿着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二狗的娘也来了,站在门洞边上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。二狗走过去,他娘把布包塞给他,是两张新烙的饼,还热着。他娘一句话没说,伸手替他把衣领抻平了,又把他肩上的一根草棍摘了,这才转身回去。从头到尾,娘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,没落下来。
赵柱子的媳妇抱着娃,把娃举起来,让娃看他爹。娃才两岁,不懂事,看见爹,咯咯地笑,喊爹。赵柱子走过去,把娃头顶的虎头帽正了正,说:"爹去县里住几天,回来给你带糖。"
柴四没有家小。新屯的流民们自发站了一排,柴四走过去,冲他们拱了拱手。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:"柴四哥,堡里等你回来!"柴四点点头,眼圈红了。
衙役的班头愣了愣。他拿了半辈子人,抄家破门、鸡飞狗跳见得多了,头一回见人这样出来:自己走出来,排着队,衣裳干净。
"三位,"班头把锁链往身后藏了藏,"上车吧。"
"不用车。"二狗说,"走着去。"
三个人走出堡门,走过滩地,走上官道。堡墙上的人一直没出声,直到三个人走出半里地,不知是谁,先敲了一下梆子。
不是急梆,是长梆,一声,又一声。
那是雁回堡春耕上工的梆点。梆声里,田里下地的人直起腰,朝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,又弯下腰去,接着点种。
二狗在官道上听见梆声,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他咬着牙说:"走。别回头。一回头,就泄气了。"
堡墙上,马三婶的眼泪下来了,她抹了一把,转身对妇人队喊:"哭什么!下地!他们三个在里头,咱们在外头把地种好,才是给他们长脸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