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如今堤垮了,田淹了,倒说咱们聚丁了!"
马三婶没喊,她站在人后头,手里攥着一件没缝完的甲页,指甲掐进布里。她男人死的时候,官府的文书上是"阵亡",抚恤是三年才批下来的,批下来的时候,粮价涨了两成。官府的字,她认得不多,可她认得官府写字的手。那双手,写"阵亡"的时候慢,写"谋逆"的时候,快得很。
二狗把刀往桌上一拍:"拿人?拿谁?拿俺?俺爹死在堡墙上,俺从小在堡里长大,俺是保粮队队长,俺聚丁?俺聚的是种地的丁!他们来拿,俺跟他们拼了!"
"拼?"老屯长一烟锅敲过去,"你拼一个试试!你拼了,就是拒捕,拒捕就是真反了!"
"那也不能……"
"我去。"
角落里,柴四站起来了。
"总办,呈文里点了俺的名,'流民头目柴四,来历不明'。"他说,"俺去。俺是外来户,俺进去,堡里的老人孩子不受牵连。俺一个人,扛了。"
"你扛不住。"陈麦开口了,"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。头目三名,羁押候审。你一个人进去,差两个,他们照样来拿。拿到第三个,就该拿到堡里老人头上了。"
屋里静下来。
"总办,"石琮低声说,"孙县尊的信上说,这是府城的票。府城的后头,是侯府。这一回,跟扒堤不一样,跟水册也不一样。这一回,是人家从上面压下来。咱们手里的账、钉、人证,都还没串完。"
"我知道。"陈麦说。
"那怎么办?交人?"
"交。"
这个字一出口,满屋的人都炸了。二狗跳起来:"交人?总办,咱们啥时候交过人!烧车的时候没交,传票的时候没交,如今倒要交人了?"
"烧车,传票,是民案。"陈麦的声音不高,屋里一点点静下来,"这一回,罪名是谋逆。谋逆两个字,不讲理。咱们不交,就是拒命;拒命,侯府就有理由调兵。兵一到,雁回堡就不是屯田堡了,是逆堡。到那时候,别说春耕,堡里几千口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"
"交了人,咱们就能春耕了?"
"交了人,案子就只剩'候审'两个字。候审,就要走程序,走程序,就要讲证据。"陈麦说,"他们最不愿意走程序,因为走到堂上,咱们手里的东西,就见得了光。所以他们会拖,拖到秋后,拖到咱们自己乱。咱们不乱,春耕照种,串证照做。人,先交给他们;账,还在咱们手里。"
屋里静了很久。
"我去。"二狗忽然说,声音哑了,"我是保粮队队长,头一个是我。"
"我去。"赵柱子从门后站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铜锣片,"烧车那夜俺敲的锣,俺也算头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