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木之伸手按住卷宗,按住了一会儿。
"陈兄,我再多一句嘴。"他说,"这案子,是二十六年前结的。结案的人,升官的升官,致仕的致仕。你翻开它,翻开的是棺材,也是蜂窝。你如今在边关,手里有堡、有田、有十九屯的人心,可这些东西,在朝堂上,什么都不是。二十六年前能把你爹钉死的那些人,如今只需要一句话,就能让你的堡从地图上抹掉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"柳木之的声音陡地沉了,"你只知道你爹冤。你不知道这案子是怎么结的,谁签的字,谁盖的印,谁在你的仇人的名单上头。翻开之前,你只是恨。翻开之后,你就得恨一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。有名有姓的恨,是债。债背上了,就卸不下来了。"
陈麦抬起头,看着这个跟他相识多年的朋友。
"柳兄,"他说,"债我背了十年了。你今日只是把账本给我送来了。"
柳木之盯着他看了半晌,把手松开了。
"十年?"
"我爹死的时候,我九岁。"陈麦说,"死讯传到家里,只有一句话:瘐毙。连尸首都没让收,说是罪人,不许入祖坟。我娘带着我,搬了三次家,每到一个地方,人家问起我爹,我娘就说,病死的。她不让我说真名,不让我提镇城,不让我碰任何带'粮'字的东西。"
"可我十岁那年,自己跑去粮铺当学徒。我娘哭了一夜,第二日,送我去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要学就学好,别学你爹那个犟。犟在粮上,是把命往刀口上送。"
陈麦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"她不知道,"他轻声说,"我学粮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弄明白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。"
卷宗的封皮上,一行小楷:
镇城粮库霉粟案,斗级陈守仓,监守自盗,瘐毙。
陈麦的手指放在"陈守仓"三个字上,没有动,也不敢动,像怕碰碎什么。灯苗跳了跳,把三个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微微地晃。
窗外,堡里的更鼓敲了三下。田里传来蛙声,一声,又一声。远处岗哨换班的脚步声,从堡墙上轻轻地过去,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