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出了。"石琮说,"回头细说。先生一路可顺?"
"顺。"柳木之拍了拍怀里的包袱,"要办的事,办成了。"
当夜,粮仓后院的厢房,灯又亮到三更。
柳木之把这一路的事,先说了一遍。皮货药材在京城卖了,价钱不错;回来的时候,车卸了货,顺路捎了三十套棉甲的里子,是京城武库淘换下来的旧料,便宜,结实。
"京城里的风向,我也打听了。"他压低声音,"北边的战事,朝中吵得厉害。主战的说贺鲁南下是抢粮,主和的说不过是边境摩擦。兵部拖着,户部哭穷。倒是有一样,跟咱们相干:军粮。"
"军粮怎么了?"
"北边各镇,今秋的军粮配额,加了四成。"柳木之说,"四成的粮,从哪儿出?从屯田出。朝廷的眼睛,今年秋天,要往屯堡上看。谁家的屯堡出粮多,谁家的屯田官,就要往上走。"
陈麦听着,没有说话。
"所以,"柳木之看着他,"你在北疆干的这些事,屯田、治水、立约,传到京城,是能换前程的。可我带回来的这个东西……"他拍了拍包袱,"是能让你把前程烧了的。"
桌上摊着柳木之带回来的东西:一册手抄的卷宗,纸是京里宣纸店的毛边,字是小楷,一笔一笔,誊得极工整。卷宗抄件,抄的是二十六年前的一桩旧案。
"原卷在刑部档库。"柳木之的声音很低,"我在京里托了三层关系,誊抄这份,花了四十两银子。抄手只许在库里抄,不许带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,在库房里抄了六天。"
"什么关系?"
"头一层,京里宣纸店的东家,当年欠过先父一个人情;第二层,刑部档库的一个老库吏,眼快瞎了,就认得银子;第三层,"柳木之顿了顿,"一个你不认得的人,托他,是因为他也想让你看到这个东西。他说,这案子压了二十六年,该有个人翻一翻了。"
陈麦抬眼:"谁?"
"他不许我说。"柳木之摇头,"只说了一句,'陈守仓的儿子若在边关屯田,这册子给他,他自然懂'。"
厢房里静了一息。
陈麦坐着没动。窗外传来一声蛙鸣,又停了。
"陈兄,"柳木之看着他,"路上我就想,这东西带回来,是帮你,还是害你。你如今在北疆干得正好,屯田、治水、立约,名声一天比一天响。这册子一打开,就是一口二十六年的棺材,棺材里躺的是你爹。"
"我知道。"陈麦说。
"你还要看吗?"
"看。"陈麦伸出手,把卷宗挪到灯底下,"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"